講座時間定在下午三點。
江予安穿上熨燙平整的襯衫,外面套了件質感柔軟的羊毛開衫——是我堅持的,說這樣“既有律師的嚴謹,又不失學長的親和”。他笑着任我擺布,隻在扣袖扣時,手指頓了頓。
“緊張?”我接過袖扣,幫他扣好。
“有一點。”他坦然承認,“很久沒站在那麽多人面前說話了。”
“不是‘站’,”我糾正他,捧住他的臉,“是‘出現’。江予安律師的出現本身,就足夠有意義。”
他把我拉進懷裏,吻了吻我的發頂。
我們把甯甯托付給我爸媽時,小家夥正攥着外婆的衣角啃得歡實,對我們離開投來毫不在意的一瞥。我媽揮手:“去吧去吧,好好玩,甯甯有我們呢。”
車駛入大學校園時,深秋的梧桐大道灑滿金黃落葉。輪椅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脆響。來接應的學生幹部是個戴眼鏡的男生,看到江予安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舉止得體,引着我們穿過圖書館靜谧的長廊,來到報告廳側門。
“江律師,您從這邊上台比較方便。家屬的話……”男生看向我。
“我自己找地方坐。”我趕緊說,朝江予安眨眨眼,“江律師,加油呀。”
他笑着搖頭,操控輪椅滑向準備區。
我溜進報告廳後門,在最後一排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看台上果然已經坐滿了學生,空氣裏浮動着年輕人特有的、輕盈的躁動。燈光暗下,一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中央。
江予安操控輪椅進入光柱。他操控輪椅的動作流暢從容,台下響起一陣友善的掌聲和細微的騷動,随即安靜下來。
“下午好。”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朗平穩,“我是江予安。收到邀請時,我在想該跟大家聊什麽——聊法律條文?怕你們睡着。聊勵志故事?”他頓了頓,輕笑,“又怕太像雞湯。”
“所以今天,我們聊點具體的。”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聊一聊,當你們走在校園裏,看到我這樣坐着輪椅的人時,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麽?”
他停頓,目光掃過台下。
“是‘他需要幫助’?是‘可惜了’?還是……”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他怎麽上來的?’”
笑聲更響了,帶着被說中的腼腆。
“沒關系,這些念頭我都見過。”江予安也笑,“畢竟幾年前,我自己也是這麽想别人的。”
他開始講一些很小的事。講超市貨架最上層的那瓶醬油,講地鐵站那個永遠需要繞遠路的無障礙電梯,講雨天時輪椅輪子濺起的泥點,講有些人蹲下來和他說話時,眼裏不自覺流露出的“憐憫”。
“但最有趣的,”他說,“是很多人誇我‘堅強’、‘了不起’。一開始我很受用,後來我發現——”他故意拖長聲音,“他們誇的不是我‘做成了什麽事’,而是我‘居然能做成這件事’。好像對于坐輪椅的人,能自己出門買個菜,就已經是奧運會級别的成就了。”
台下笑聲裏有了思考的安靜。
“所以我想,所謂的‘無障礙’,不僅僅是修條坡道、裝個電梯。”江予安的聲音沉下來,“更是把我們這些人,從‘勵志榜樣’或‘同情對象’的标簽裏解放出來,允許我們隻是一個……普通人。會抱怨天氣,會挑食,會在深夜焦慮明天的工作,也會——”他忽然朝台下某個方向看了一眼,我心頭一跳,盡管知道他看不到黑暗中的我,“也會在出門前,被太太逼着換三套衣服,還被嫌棄搭配不夠好看。”
全場爆笑。我捂住了發燙的臉。
講座的後半段,他分享了一些法律案例,關于殘障人士就業歧視、公共場所無障礙設施不規範導緻的訴訟。他的語言邏輯清晰,偶爾穿插幽默,台下掌聲一次次響起。
可我聽着聽着,鼻子開始發酸。
當他平靜地說出“脊髓損傷後,我花了大半年才重新學會如何自己從床挪到輪椅”時;當他用調侃的語氣描述“康複訓練就像每天把自己打碎重拼一遍”時;當他說“很多人問我最想要什麽,我說,我想要‘被忘記’——不是忘記我的殘疾,是忘記‘殘疾’這個前綴,先看到我是‘江予安’”時……
我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旁邊一個女生遞來一張紙巾:“江律師講得超好是吧?我之前就在網上刷到過他的視頻,沒想到真人這麽帥。”
另一個女生湊過來:“可惜人家早就結婚了,你沒戲了。”
“我隻是單純崇拜他好不啦!”第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再說了,誰會真的找一個殘疾人當……”
後面的話淹沒在周圍的掌聲裏。
我的手指攥緊了紙巾。
那些話語沒有惡意,甚至帶着善意的好奇。可正是這種“理所當然”的預設,像細小的針,紮進我心裏最柔軟的角落。她們看見他的光芒,贊歎他的強大,卻依然在潛意識裏畫下一條線——他很好,但是……
我悄悄起身,彎腰從後門溜了出去。
走廊空無一人,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闆上投下長長的光格。我在窗邊的長椅上坐下,看着外面草坪上歡笑奔跑的學生,看着更遠處籃球場躍動的身影。
江予安的聲音隐約從報告廳門縫裏漏出來,溫和,有力,字字清晰。
我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那種沉甸甸的、混合着驕傲與心疼的疲憊。我知道他爲什麽要做這些演講,知道他想改變的是什麽。可每一次,他都要把自己剖開,把那些血淋淋的掙紮和疼痛,熬成幽默的、勵志的故事,端給旁人。
陽光太暖,長椅太舒服,我靠着冰冷的玻璃窗,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
意識模糊前最後一個念頭是:等他結束,一定要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不說“你講得真好”,要說“辛苦了”。
……
“月月?”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笑意。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江予安放大的臉。他不知何時出來了,輪椅就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看我。
“我睡了多久?”我趕緊坐直,抹了抹嘴角。
“講座結束二十分鍾了。”他眼裏都是笑,“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林同學。”
“胡說!”我摸臉,幹的。
他笑出聲,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我:“擦擦眼睛,睡出印子了。”
我接過手帕,冰涼的絲綢質感讓我清醒了些。報告廳裏已經空了大半,幾個學生還在圍着主辦老師問問題,不時朝我們這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