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照進客廳,在地闆上投出暖金色的方格。甯甯在爬爬墊上專心緻志地啃着矽膠玩具,我坐在沙發邊整理她小山般的衣服,江予安剛結束一輪線上會議,操控輪椅從書房出來,準備轉移到沙發上休息。
一切都平常得像無數個午後中的一個。
“來這邊坐。”我拍拍身邊的位置,順手把他常看的書和保溫杯挪開。
江予安點頭,熟練地将輪椅固定在沙發前,雙手撐住扶手,身體前傾,準備轉移。這個動作他做過成千上萬次,早已形成肌肉記憶。
但這一次,意外發生了。
就在他身體重量即将離開輪椅座墊、轉移到手臂的瞬間,右手肘關節突然發出一個細微的“咔”聲——那是他最近複健過度、勞損的關節在抗議。支撐力陡然失衡,他整個人像被抽掉骨架般,朝側前方重重摔了下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他的身體側摔在地闆與地毯交界處,右肩和髋骨先着地。緊接着,劇烈的痙攣開始了——從腰腹到雙腿,肌肉不受控地劇烈抽緊、彈動,像有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撥弄他身體裏的弦。他的臉瞬間慘白,額頭上沁出冷汗,牙關咬得死緊,才把那聲痛呼咽回去。
更糟糕的是,因爲在家,他沒穿紙尿褲。痙攣引發了失禁,淺灰色的家居褲裆部,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我甚至沒來得及扔下手裏的衣服。
而爬爬墊上的甯甯,目睹了爸爸從輪椅摔落的全程。
她的小嘴慢慢張開,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裏的玩具“啪嗒”掉在墊子上。寂靜了兩秒,然後——
“哇——!!!”
驚恐的、撕心裂肺的哭聲猛然爆發。她四肢揮舞,小臉漲紅,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朝着江予安摔倒的方向伸出小手,仿佛想抓住什麽。
我的頭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
一邊是地闆上痛苦痙攣、失禁、急需幫助的丈夫。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地彈動,眼神因疼痛和羞恥而渙散,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像是在說“對不起”。
另一邊是墊子上被吓壞了的、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女兒。她才那麽小,世界突然在她面前崩塌了一塊,她唯一的求救方式就是哭,用盡全身力氣地哭。
先管哪邊?
理智在尖叫:江予安需要立刻被扶起,檢查有沒有摔傷,需要處理失禁,需要緩解痙攣,需要尊嚴!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此刻卻像破碎的玩偶般癱在地上!
情感在嘶喊:甯甯在哭!她被吓壞了!她需要媽媽的擁抱和安慰!安全感是這個時候最最重要的東西!
我的腳像釘在原地。向左一步是丈夫,向右一步是女兒。時間被拉長、扭曲,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我看着江予安在痙攣中徒勞地試圖控制身體,看着甯甯哭得抽噎,巨大的無力感和撕裂感幾乎将我吞沒。
然而,就在我僵住的這幾秒鍾裏,江予安動了。
他停止了徒勞的對抗,任由痙攣在他下肢肆虐。然後,他用還能勉強控制的上半身,以肘部和前臂爲支點,開始拖動整個身體——以一種極其艱難、近乎匍匐的姿态,朝着爬爬墊上甯甯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動。
地闆摩擦着他側身的衣料,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額頭抵着地面,汗水滴落,洇濕了一小片地毯。痙攣的雙腿拖在身後,像不屬于他的重物。但他移動得異常堅定,眼睛死死盯着甯甯的方向。
甯甯的哭聲沒有停,但看到他靠近,她揮舞的小手遲疑了,哭聲裏摻雜了一絲困惑。
終于,他挪到了爬爬墊邊緣。伸出發顫的手臂,用盡力氣,夠到了甯甯揮舞的小腳丫,然後一點點,把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挪上了墊子的邊緣。他側躺下來,喘息劇烈,但手臂已經環住了甯甯小小的身體。
“甯……甯甯……”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帶着未平息的痛楚,卻異常溫柔,“爸爸……在呢。不怕……不怕……”
他笨拙地、一下下輕拍女兒的背。因爲痙攣未止,那拍撫的節奏并不平穩,時輕時重。
奇迹般地,甯甯的哭聲漸漸低了。她抽噎着,睜着淚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爸爸狼狽的臉。然後,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輕輕貼上江予安汗濕的、蒼白的臉頰。
“Pa……Pa……”她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江予安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痙攣,是另一種更深的震動。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眶通紅,但嘴角努力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嗯……爸爸在。”他低聲應着,用臉頰蹭了蹭女兒的小手心。
直到這時,他才轉過頭,看向一直僵在原地的我。
他的眼神已經平靜下來,疼痛和羞恥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覆蓋。他看着我,扯出一個虛弱的、卻異常清晰的笑。
“月月,”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疲憊的深井裏撈出來,“甯甯還小,正是建立安全感的關鍵期。她需要第一時間确認,世界是安全的,爸爸媽媽是可靠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身下那片狼藉,掃過仍在不自主抽動的雙腿,聲音更輕,卻更堅定:
“至于我……優先級永遠不必比女兒高。下次再有這樣的情況,你不用猶豫。”
他看着我,眼神裏沒有委屈,沒有試探,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坦然:“先抱她。哄好她。然後,再來管我。”
“我總能……想到辦法。”他補充道,目光落回甯甯臉上,後者已經止住了哭泣,正好奇地抓着他的手指玩,“就像現在這樣。”
不對,我覺得不是這樣。
江予安和甯甯,一樣重要。
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和身體的控制權。
我沒有說話,隻是快步走過去。沒有先抱甯甯,也沒有先扶江予安。
我跪坐下來,張開手臂,将他們倆——趴伏在墊子上的丈夫,和被他護在懷裏的女兒——一起,緊緊地、緊緊地擁進懷裏。
我的臉頰貼着江予安汗濕的鬓角,我的手臂環住他和甯甯。我能感覺到他身體未止的輕顫,能聞到空氣裏淡淡的、尴尬的氣味,能聽到甯甯在我懷裏發出安心的哼哼。
然後,我側過頭,吻了吻江予安的耳朵,用隻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
“江予安,你錯了。”
他身體一僵。
“在我這裏,沒有‘優先級’這種殘忍的排序。”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落在他頸邊,“你們倆,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面。甯甯的安全感,有一部分就來自于看到爸爸媽媽彼此扶持、彼此深愛。如果我丢下痛苦的你去抱她,她感受到的不是安全,是恐懼——恐懼于‘爸爸倒下了,媽媽卻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