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紙的縫隙,在堂屋的泥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斑。蘇青剛把煮好的玉米糊糊端上桌,就看見陸曉燕背着書包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捏着一件灰布褂子,走到桌邊時,“不小心”手一松,褂子掉在地上,肘部破了個不小的洞,露出裏面磨得發毛的襯裏。
蘇青放下碗,剛要彎腰去撿,陸曉燕卻先一步把褂子踢到了她腳邊,聲音帶着幾分刻意的冷淡:“這衣服破了,沒法穿了。”
蘇青的指尖頓了頓,擡眼看向陸曉燕。女孩垂着睫毛,不讓人看清眼神,但攥緊書包帶的手指卻洩露了緊張——她記得原主以前最嫌補衣服麻煩,每次孩子們衣服破了,要麽被罵“敗家子”,要麽直接扔在一邊不管,有時候急了還會動手打孩子“不會愛惜東西”。陸曉燕這是在試探她,試探這個“後媽”是不是真的變了。
蘇青心裏了然,臉上卻沒露聲色,隻是彎腰撿起那件灰布褂子。布料又粗又硬,邊緣已經洗得發白,破洞的地方還挂着幾根線頭,顯然是穿了很久的舊衣服。她摸了摸破洞的大小,擡頭對陸曉燕笑了笑:“破了沒事,媽幫你補好,補完跟新的一樣能穿。”
“媽”這個字,蘇青說出口時很自然,落在陸曉燕耳裏,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讓她猛地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蘇青,眼神裏滿是驚訝——以前的蘇青,從來不會叫自己“媽”,更不會說要幫她補衣服,隻會嫌她麻煩。
蘇青沒注意到陸曉燕的失神,轉身走進竈房,從木箱裏翻出原主留下的針線笸籮。笸籮裏隻有幾團掉色的線,一根磨秃了頭的針,還有一小塊補丁布,是以前做衣服剩下的碎布,顔色和灰布褂子還算接近。
她把針線笸籮放在堂屋的石桌上,又搬來一個小闆凳坐下,拿起灰布褂子鋪在腿上,開始穿針引線。線是深灰色的,有些發硬,她用牙齒咬了咬線頭,讓線變得更尖細些,然後對準針眼,輕輕一穿,線就順利穿了過去。她手腕一繞,在線尾打了個結,動作熟練又利落。
陸曉燕背着書包站在原地,沒像往常一樣去學校,反而悄悄挪到了石桌旁邊的牆角,假裝整理書包,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盯着蘇青的手。她看見蘇青的手指靈活地捏着針,從破洞的邊緣紮進去,再從另一邊挑出來,針腳又細又密,像一排小小的牙齒,整齊地咬着破洞的邊緣,原本亂糟糟的破洞,漸漸被細密的針腳收攏起來。
以前原主也給她補過衣服,針腳又大又疏,補丁歪歪扭扭地貼在衣服上,一動就硌得慌,還總被村裏的孩子笑話“穿破布衫”。可現在蘇青補衣服的樣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她的眉頭輕輕蹙着,眼神專注地盯着手裏的衣服,陽光落在她的側臉,柔和了她原本有些刻薄的輪廓,看起來竟有幾分溫柔。
蘇青縫到一半,感覺胳膊有點酸,擡頭活動了一下,正好對上陸曉燕偷偷看她的眼神。女孩像被抓包的小松鼠,猛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把書包甩到背上,聲音有些發緊:“我、我去學校了!”
“等等。”蘇青叫住她,拿起桌上的玉米糊糊,盛了一碗遞過去,“早飯還沒吃呢,先把粥喝了再去,不然上課該餓了。”
陸曉燕看着那碗冒着熱氣的玉米糊糊,又看了看蘇青遞過來的手,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接了過來。粥碗是粗瓷的,帶着溫熱的觸感,順着指尖傳到心裏,讓她緊繃的身體稍微放松了些。
“快喝吧,涼了就不好喝了。”蘇青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縫衣服。
陸曉燕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玉米糊糊熬得很稠,帶着淡淡的香甜,比以前原主煮的清湯寡水的稀粥好喝多了。她一邊喝,一邊偷偷看蘇青補衣服的動作,心裏那道對“後媽”的戒備防線,好像悄悄松動了一道小縫。
喝完粥,陸曉燕把碗放在桌上,小聲說了句“我走了”,就背着書包快步走出了院門。走到院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蘇青還坐在石桌旁,認真地補着那件灰布褂子,晨光落在她身上,竟讓她覺得心裏暖暖的。
蘇青縫完最後一針,打了個結,把線剪斷,拿起補好的灰布褂子看了看。補丁雖然不大,但針腳整齊,顔色也協調,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破過的痕迹。她滿意地笑了笑,把褂子疊好,放在陸曉燕的枕頭邊——等孩子放學回來,看到補好的衣服,應該會更相信她吧。
收拾好針線笸籮,蘇青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她拿起牆角的鐮刀和竹籃,準備去後山挖野菜,順便看看昨天設的陷阱有沒有收獲。走出門時,她想起陸曉燕剛才的反應,心裏泛起一陣暖意——或許,讓孩子們接受她,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