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靜言堅持将她送回屋子，等她銷了門，又繞到床榻邊的窗子外，磨蹭了半晌才離開。

容昕靠在床榻上看了一會賬目，脫了衣衫，身前一涼，才想起來，那件兜衣被付靜言死乞白賴地抽走留下了。

她臉上發燙，連忙去衣櫃裏又翻出一件穿上。

躺在床榻上，長長吐了口氣。

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恐怕他做那些可怕的事，也是身不由己。

但是長此以往，怕他真的活不到自己帶他離開，容昕蹙眉思索，這件事，是不是要跟侯爺聊一聊？

翌日一早，容昕拿着侯府的賬目，眉心緊蹙。

虧空不少。

上次慧仙那筆賬付子正補上後，仍然是杯水車薪，侯府快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空殼子了。

錢呢？

她輕輕推開侯爺書房的門。

小厮正在幫侯爺換上外出的錦緞蟒袍，容昕問道：“侯爺，您是要出門嗎？那我過午再來，侯府賬目有大問題。”

侯爺将她手中的賬目拿過來，上下翻了幾頁，神色平淡地說：

“你跟我出去一趟。”

容昕一愣，連忙點頭。

侯爺和容昕坐上轎子，來到正陽街一家很大的銀号。

容昕跟着侯爺走進銀号，銀号老闆五十上下，衣着體面，他走過來恭敬含笑地問候：

“侯爺，您來了。”

侯爺指指容昕：“這是少夫人容昕，我帶她來和你見見面，以後侯府管家的就是她。”

老闆連忙拱手：“少夫人，幸會。”

容昕連忙回禮，有些拘謹。

老闆将侯爺和容昕請到二樓，便不再跟着走，隻笑容可掬地站在樓梯口。

侯爺走到最後一個屋子，推門而入，容昕跟在後面，好奇地四處打量，屋子不大，地上整齊放着七八隻嶄新的樟木大箱子。

侯爺從腰間取下鑰匙，彎腰捅進其中一個木箱的鎖孔，打開箱蓋——

裏面竟然是滿滿整齊堆放的金錠和銀錠，還有厚厚一沓銀票。

容昕眼前一片明晃晃，差點耀瞎了眼。

“侯爺，這是……”

侯爺捋着胡子笑道：“這是我留給你和子正的。”

容昕心中一滞。

沒有付靜言的份？

侯爺又打開幾隻箱子，金銀珠寶，古董字畫，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我知道夫人一直操縱慧仙在挖我的牆角，她們兩人早就将侯府的賬目弄得一團糟，快搬空了是吧？”

容昕點頭：“正想今天跟您說。”

侯爺點點頭：“我早就知道，夫人和慧仙将侯府的東西偷偷轉移到王家去，王家上面有軒親王做靠山，沒法和他們深究。”

容昕眨眨眼睛說：“軒親王是萬貴妃的哥哥。”

上一世，一年後朝廷風雲變幻，萬貴妃扳倒了皇後，皇後被皇帝打入冷宮，萬貴妃一躍成爲新後。

侯爺眼眸和煦地看着她：“你年紀小小知道的還不少。”

容昕抿唇輕笑。

付子正上一世跟她講過很多朝堂裏明争暗鬥的事。

那時候侯爺去世不久，萬貴妃上位，背靠軒親王的王家扶搖直上，付子正一躍成爲都察院禦史。

侯爺冷哼：

“王家用我的銀子去給萬貴妃做事，想得可真美，夫人還逼着子正娶慧仙，幸好子正迷途知返，你比那慧仙強百倍。”

容昕無奈撇嘴。

她想告訴侯爺，他兒子付子正也不是好東西，是自願和慧仙勾搭在一起的。

侯爺自顧自說起他的寶貝兒子：

“我這一生平淡無奇，寄望于子正，他剛正持重，做事殺伐決斷，以後可堪大任，付家的爵位就靠他來因襲了。”

他轉身看着容昕，眼神殷切：

“我看好你，年紀雖輕，腦筋靈活做事有分寸，知道夫人和慧仙針對你也不懼怕，你和子正很般配。”

容昕抿抿唇，還想給自己和付靜言争取點，一箱子就夠他們倆花的。

她試探着問：

“侯爺，您……不打算給三公子留下一些家當嗎？”

侯爺凝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

“靜言和子正不一樣。”

容昕心涼了半截，想到昨晚付靜言一身傷痕，溫柔憂傷的眼神，心裏像被揪住一樣。

她想着，就算不給錢，起碼以後也不要往死裏用他，便措辭謹慎地說：

“侯爺，三公子身子很差，但他對我說，侯爺養育他，對他恩重如山。”

侯爺眼神微閃，看着窗外，長歎一聲：

“這都是命。”

容昕不開心地蹙眉。

這叫什麽話，什麽叫“命”，難道外室生的兒子就不是兒子嗎？

本來覺得上一世付靜言因爲侯爺去世如此命苦，現在看，就算侯爺活着，也沒有他的份。

侯爺倒是非常信任自己，竟然将家底都交代給自己。

可是他對付靜言隻是表面維護，背地裏非常薄情，現在想起來，付靜言都不能叫他“父親”，隻能稱呼“侯爺”。

何等涼薄。

兩人出了銀号，老闆将他們送出門口。

走在街道上，容昕跟在侯爺身後，一直悶悶不樂。

侯爺轉頭瞥了她一眼，語調忽然嚴正：

“阿昕，你若是對靜言有了不一般的感情，要趁早做個了斷，小心斷送了性命。”

容昕眸子一震。

她猜想侯爺的意思是讓付靜言一直做這種刺殺的勾當，自己若是跟着他，也會朝不保夕。

前面的街區忽然喧嚣起來。

很多百姓都聚攏過去，侯爺的随從過來禀告：

“侯爺，前面是大理寺的人，緝拿了刺殺東宮的要犯，正押送刑場。”

士兵分列兩邊開道，大理寺的官差推着刑車，後面押解的是大理寺少卿，騎着高頭黑馬的付子正。

付子正一身玄色雲紋塑身長袍，腰間配長刀，身姿高大，挺拓峭峻，既有文官的儒雅，又有錦衣衛的潇灑冷峻。

兩側的百姓都被他吸引，大姑娘小媳婦紅着臉指指點點，低低交談。

侯爺看到兒子，微微颌首，眼中放光。

容昕将頭轉到别處，撇撇嘴。

她忽然意識到——

昨晚侯爺帶走付靜言，他深夜負傷而歸，今日付子正就抓到朝廷命犯，該不會是偷了付靜言的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