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元和顧成才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
停手?
談何容易。
這一年多來,他們靠着在黑市倒騰貨物,手中的錢是過去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數目。
那種手頭寬裕、腰杆挺直的滋味,一旦嘗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現在收手,就等于把到嘴的肥肉再吐出去,誰也舍不得。
幾人又扯了些閑篇,話題不知不覺就從生意拐到了家長裏短上。
李複興打量着這兩個兄弟,話鋒一轉,問道:“你們倆也都二十好幾了,個人問題怎麽說?”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慶元和顧成才都有些措手不及。
兩人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對視一眼後,還是老實交代了:“沒影呢!家裏催得緊,都快不敢進家門了。”
慶元撓了撓後腦勺,笑容裏滿是苦澀與疲憊:“家裏天天念叨,說我這歲數該娶媳婦了,可我這營生……”
他沒再說下去,聲音漸弱,眼神裏掠過一絲茫然。
“可不是嘛。”顧成才歎着氣接過話頭,“誰不想老婆孩子熱炕頭。但咱們這叫投機倒把,是揣着腦袋賺錢,萬一折進去,罪名可不輕。我們的想法是,趁現在多撈點本錢,以後找機會買個正經工作,就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他描繪着未來的藍圖,仿佛那安穩的生活就在眼前,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亮。
李複興靜靜地聽着,心裏沉甸甸的。
他明白他們的難處,在這特殊的年頭,這或許是他們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他沒有再多勸,隻是在心裏默默記下,日後若有機會,定要拉他們一把,讓他們能堂堂正正地生活。
恰在此時,廚房裏傳來一陣白米飯特有的香甜氣息,瞬間驅散了屋内的沉重。
慶元的鼻子用力嗅了嗅,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立刻興奮起來:“飯好了!這味兒,絕了!”
李複興起身去廚房,端出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米飯。
那蒸騰的白氣夾雜着米香,勾得人肚裏的饞蟲直叫喚。
他又把一碗凝固的豬油、鹽罐和醬油瓶擺上桌。
慶元和顧成才的眼睛早就直了,兩人幾乎是同時伸出手拿碗。
慶元手最快,抄起勺子就挖了一大塊豬油扣在米飯上。
看着雪白的豬油在熱氣中迅速融化,滋啦一聲滲進米粒的縫隙,将米飯染得油亮金黃,他滿足地眯起了眼,又撚了一撮鹽撒上,便用筷子飛快地攪動起來。
每一粒米都均勻地裹上了油脂,香氣愈發霸道。
顧成才則有自己的章法,除了豬油,他還往飯裏淋了一圈醬油。
米飯瞬間呈現出誘人的淺褐色,油光與醬色交織,看起來别有風味。
兩人都埋頭于自己的碗中,一邊大力攪拌,一邊忍不住吞咽口水,那架勢,仿佛是在享用什麽絕世珍馐。
李複興瞧着這兩人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的架勢,不禁調侃地笑了:“我說你們倆,至于這麽誇張嗎?”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倆兄弟靠着私下的門路,腰包早就鼓起來了,平日裏嘴上也沒虧待過自己。
可偏偏此刻,他們對着一碗尋常的豬油拌飯,竟露出了如癡如醉的神情,這讓他覺得有些荒誕又好笑。
慶元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地辯解道:“複興,這你就不懂了。在這大院裏住着,咱們哪敢明目張膽地大魚大肉?萬一讓人瞧見咱們吃得油水太足,指不定就得招來閑話和麻煩。所以啊,也就敢這麽偷偷摸摸地開個小竈,這碗豬油拌飯,在我們嘴裏,比山珍海味還香!”
顧成才在一旁猛點頭,深以爲然:“沒錯,就是解解饞,平時過日子,都得夾着尾巴做人。”
李複興聽完,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沒料到,即便手頭寬裕了,慶元和顧成才的日子依舊過得這般如履薄冰。
但轉念一想,這或許就是這個年代的生存法則。
除非是獨門獨戶,否則擠在人多眼雜的四合院裏,誰家不是這樣過日子。
偶爾吃頓好的,街坊鄰裏還能理解,要是天天都這麽吃,難免不招人嫉妒,到時候一封信遞上去,麻煩就大了。
李複興沒再多言,也端起自己的碗,用筷子将豬油和醬油拌開。
他對這口吃食本沒多大念想,可此時此刻,與朋友分享的這份簡單飯食,卻讓他品出了一股别樣的暖意。
三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隻顧埋頭扒飯。
當最後一口飯咽下,三人都心滿意足地靠在了椅背上,臉上是藏不住的幸福感。
胃裏暖烘烘的,心裏也仿佛被填滿了。
慶元舒坦地打了個嗝,笑道:“複興,今兒這頓飯可太地道了,這滋味我能記上半個月。”
顧成才也附和道:“是啊,太久沒吃得這麽舒坦。複興,謝了,讓我們嘗到這人間美味。”
李複興笑着揮了揮手:“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往後嘴饞了,随時過來。”
三人又閑坐片刻,聊了一些就各自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