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們的回應,不啻于一劑強心針,讓李大偉和李大力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裏。
他們趕忙把剩下的幾個李子和蘋果一股腦兒地全掏了出來,心裏想着,這要是再不成,他們就徹底死心回家。
李秀花的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指尖無意識地在搪瓷杯的邊緣打着轉,聽着對面男人有些磕絆的介紹,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不安地扇動。
她的同伴陳嬌則顯得更爲從容,目光坦率地迎上李大力的注視,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順手将一縷碎發掖到耳後,露出了光潔的脖頸。
“你看,三十六塊五,一分不少,糧票布票也都有。”
李大偉将一張被汗浸得發軟的工資條攤在桌上,指尖在那個數字上來回滑動,語氣裏透着急切的真誠,“我單位分的宿舍,再住下你,綽綽有餘!”
李秀花聽着這番話,幾乎要失笑,八字還沒一撇,他倒把兩個人的未來都規劃好了。
李大偉注意到她的視線落在他工裝袖口的補丁上,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我自己縫的,手笨,但牢靠。”
“家裏的自行車、鐵鍋壞了,我都能拾掇。”
李大力不甘示弱,連忙把胸脯一挺,那條帆布腰帶在光線下油光锃亮:“我師父都放話了,過完年我就能單獨拉活兒。”
“跑一趟長途的外快,足夠給你添一塊上海手表,再買輛鳳凰牌自行車!”
他像是想起什麽寶貝,從随身的帆布包裏捧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幾塊熏得焦黃的臘肉露了出來,“我媽從老家捎的,點名了要給我未來的媳婦嘗鮮。”
陳嬌被他這股樸實的憨勁兒逗樂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拿起一塊臘肉聞了聞:“阿姨這手藝可真地道,一看就是老把式了。”
這句誇贊讓李大力的腰闆更直了,話也順溜起來:“那可不!”
“我媽那人頂好相處,再說我如今在城裏安頓下來,你們将來也沒那麽多婆媳間的麻煩事。”
李秀花的目光悄悄滑向李大偉那雙布滿厚繭的手,腦海裏浮現出這雙手掌控方向盤、修理各種家什的畫面,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她壓低聲音問:“那你以後……還經常回鄉下嗎?”
她正是因爲不想再過農村的日子,才鼓起勇氣來到這相親會。
李大偉立刻搖頭:“很少回了,也就逢年過節回去看看。”
“工作在城裏,一切肯定以工作爲重!”
這個回答讓李秀花懸着的心安穩了些。
随着話匣子打開,兩個姑娘眼中的審視和防備,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欣賞。
李秀花回想起自己一路逃難的艱辛,若能有個懂得疼人的男人依靠,未來的日子便有了光亮。
而陳嬌的心,卻被那句“走南闖北”勾走了,她幻想着坐在高高的卡車駕駛室裏,看遍祖國各地的風景。
她們都心知肚明,李大偉和李大力這樣有正式工作又肯吃苦的青年,在如今是真正的“香饽饽。
李大偉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扁扁的鐵皮糖盒,裏面躺着幾顆晶瑩的水果糖:“托人從供銷社捎的,你快嘗嘗。”
甜絲絲的香氣彌漫開來,李秀花遲疑地伸出手去接。
指尖無意間觸到了他粗糙的掌心,那溫度仿佛帶着電,兩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了視線,臉上都泛起紅暈。
李大力見狀,趕緊講起自己學車時的糗事:“……我一腳油門下去,好懸沒把我們廠長的車給頂了,師父擰着我耳朵罵了我一鍾頭……”
他手舞足蹈的描述,惹得陳嬌笑得前仰後合。
廣播裏突然響起的“距離活動結束還有半小時”的通知,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四個人都爲之一怔。
李秀花和陳嬌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到了彼此眼底如出一轍的怦然心動和轉瞬即逝的遲疑。
她們都明白,今天錯過了,再想遇到這樣踏實又合心意的男人,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我……我挺中意你的。”李秀花總算豁出去了,那聲音細得仿佛一捏就碎。
李大偉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心跳如擂鼓:“此話當真?那……那咱們這就把證領了!”
李大力見狀也抓緊機會,一把拉住陳嬌的手,信誓旦旦地說:“妹子,跟我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五彩斑斓的光線透過窗戶,爲他們鍍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
當這兩對新人手牽手走向登記處,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過來,充滿了羨慕。
李大偉和李大力領着各自心愛的姑娘走向登記處的那一刻,原本還熱火朝天的會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鴉雀無聲,隻剩下角落裏收音機裏的戲曲還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一道道視線如同聚光燈般打在他們四人身上,許多人手裏的搪瓷茶缸都傾斜了,裏面的紅糖水正悄無聲息地往下淌。
“嘿,他倆還真拿下了?”一個理着平頭的小夥子最先叫出聲,他用胳膊肘使勁頂了頂身邊的人,滿眼的不可思議。
就在剛才,李大偉和李大力漲紅着臉去跟姑娘搭話時,他還跟人使眼色,悄聲說:“憑他們?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樣吧,人家姑娘能樂意?”
可現在,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看着那兩對新人甜甜蜜蜜地對視而笑,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幾個等着瞧熱鬧的姑娘也傻眼了。
人群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一個頭上紮着蝴蝶結的姑娘低聲嘟囔:“這也太神速了吧……”
登記處裏,陳主任扶了扶快要滑下來的老花鏡,視線在結婚申請表上溜達了一圈,臉上樂開了花:“好小子!真不錯!這事要是讓複興知道了,保準得高興壞了。”
她放下手裏的鋼筆,特意從桌子後繞出來,重重拍了下李大偉的肩膀:“你啊,到底是複興帶出來的人,幹事就是利索!”
她又看着李大力和李大偉,嚴肅地告誡:“往後可得對她兩好,要是讓我聽說你們欺負媳婦,我可饒不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