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混沌的腦子像生鏽的齒輪,艱難地轉動着。
這不是他熟悉的、在禦前當值間隙歇息的那間冰冷小屋。
這滿目的紅,紅得如此霸道,如此陌生,又如此……驚心動魄。
就在他茫然四顧,試圖理清這詭異的處境時,臂彎處傳來一種沉甸甸的、溫軟的觸感。
他下意識地低頭。
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直。
他的右臂,正被一個柔軟的身體枕着。
墨玉般的青絲,濃密如瀑,肆意地潑灑在他赤裸的小臂上,蜿蜒流淌,一直蔓延到身下同樣大紅的枕頭上。
幾縷發絲還頑皮地纏繞在他微微蜷起的手指間,帶來微癢的觸感。
而這青絲的主人,正蜷縮在他身側,面朝着他,睡得沉靜。
她身上隻穿着一件薄薄的、水紅色軟綢寝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脖頸和半邊圓潤的肩頭。寝衣的帶子松垮,幾乎要滑落。
更要命的是,進忠發現自己的左手,竟不知何時,堂而皇之地探進了那寝衣之下!
隔着一層薄薄的大紅軟綢肚兜,他的手掌,正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一處……綿軟、溫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豐盈之上!
掌心下的觸感細膩得不可思議,帶着鮮活的生命力,像攏着一捧初雪,又似握着一團暖玉。
那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斷地熨貼着他冰涼的手掌,順着血脈一路灼燒至四肢百骸。
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那極緻觸感帶來的本能驅使,或許是巨大的震驚讓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他那覆在軟綿之上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極輕微地……收攏,捏了一下。
飽滿、柔韌、帶着驚人彈性的觸感,清晰地反饋回指尖。
“嗯……”
懷裏的人似乎被這細微的動作驚擾,發出一聲模糊的、帶着濃濃睡意的嘤咛。
那聲音軟糯得如同剛出鍋的糯米糕,鑽進進忠耳朵裏,激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她非但沒有遠離,反而像尋求溫暖的小獸般,無意識地往他懷裏更深地拱了拱。
一雙柔軟的手臂從被子裏伸出來,帶着暖融融的體溫,環住了他的腰身。
她小巧的下巴抵在他汗濕的胸膛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敏感的皮膚。
那張近在咫尺的睡顔,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白皙光潔的額頭,兩道彎彎的柳葉眉舒展開,長長的睫毛細密如小扇,在眼下投下兩片柔和的陰影。
鼻梁秀挺,鼻尖微微翹着一點可愛的弧度。
嘴唇是自然的、健康的粉色,此刻微微嘟着,像是在無聲地抗議方才的“打擾”。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每一個字都像帶着鈎子,鈎得進忠的心尖直顫:
“夫君……不要了……好累呀……再睡一會兒嘛……别鬧我啦……”
夫君?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九天驚雷,毫無預兆地在他一片混沌的腦海裏轟然炸響!
進忠渾身劇震,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連靈魂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懷中這張恬靜的睡顔。
瑾……瑾瑜?!
怎麽會是她?!她怎麽會睡在自己懷裏?她……她叫自己……夫君?!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滅頂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是夢?還是自己宿醉未醒,産生了如此離奇荒誕的幻覺?他是不是瘋了?
還是……他膽大包天,做了什麽十惡不赦、足以淩遲處死的大罪?!
他僵成了一尊石像,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點細微的動靜就會驚醒懷中這不可思議的“幻夢”。
胸膛裏那顆心瘋狂地擂動着,幾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再次沁出,沿着額角滑落,滴在瑾瑜散落在他胸前的發絲上。
不……不是夢。
臂彎的重量,掌心的溫軟,她呼吸拂過皮膚的微癢,還有鼻端萦繞的、獨屬于她的那股清雅馨香……都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恐懼。
他貪婪又絕望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顔。
晨曦透過窗棂上大紅的囍字,濾進一層朦胧柔和的光暈,輕輕籠罩着她。
她的肌膚在微光裏細膩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溫潤的光澤。那安然的睡态,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就在這極緻的混亂和震驚中,一個念頭突兀地、帶着尖銳的諷刺感刺入腦海。
從前對着魏嬿婉,他總把那聲“天仙兒”挂在嘴邊,喊得情真意切,仿佛那便是世間絕頂的姿容,是值得他豁出命去攀附的雲端月。
可如今,看着懷中瑾瑜這毫無雕飾、卻仿佛彙聚了天地間所有靈秀的睡顔,他才驚覺自己從前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眼瞎心盲!
魏嬿婉再美,終究是凡塵俗世裏汲汲營營的豔麗牡丹,帶着塵世的煙火和算計。
而此刻擁在懷裏的瑾瑜……這眉眼,這氣息,這毫無防備依偎的姿态……分明是九重天阙跌落了凡塵的菩薩!是真正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帶着悲憫體溫的……天人!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雲泥之别,判若霄壤!
就在這驚濤駭浪般的心緒翻湧,幾乎要将他溺斃之際,一股龐大、的記憶洪流,如同蟄伏已久的猛獸,猝不及防地在他腦海深處轟然炸開!
無數畫面、聲音、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沖刷着他脆弱的神經,他終于想起來了。
“姑娘,你的帕子。”
“這帕子……怕是沾了地上的灰,姑娘莫要用了。改日……改日咱家賠姑娘一方新的。”禦前小太監小心翼翼的試探着姑娘的心意。
...
“擾了姑娘清靜了。”
“沒想到姑娘琴藝如此出衆,歌聲更是……宛如天籁。”
小院中,那被珍重收藏的水藍色玉镯和宛如天籁得旋律。
...
“姑娘可知...在宮裏,女子與太監同桌用膳是什麽意思?“
“你待我好,等我十六歲及笄之後才能正式在一起......“
那被鍋子熱氣蒸騰的,逐漸靠近的兩顆心。
...
“腕要平,筆鋒逆入。“
“狼是養不熟的,狗才會認主。“
那天被牢牢拴住的自己。
...
一直到養心殿内,龍涎香袅袅。
皇帝威嚴的聲音帶着一絲嘉許:“……救駕有功,忠勇可嘉!賜……賜婚!将藏書閣女官瑾瑜,賜予禦前二等太監進忠爲妻!擇吉日完婚!”
最後一道記憶碎片,是那卷明黃的聖旨,在養心殿明亮的光線下,折射出耀眼的、幾乎令人暈眩的金光!那光芒如此強烈,瞬間驅散了所有陰霾,照亮了他前半生所有的卑微、黑暗和掙紮!
原來……不是夢。
原來……他豁出命去掙來的前程,掙來的……竟是懷中這實實在在的溫香軟玉!
這活生生的、屬于他的“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