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傳(17)


這一日,進忠奉命往内務府送一份要緊的批紅折子。

剛踏出養心殿不遠,便見王欽腆着肚子,正唾沫橫飛地訓斥幾個擡着沉重箱籠、腳步稍慢的小太監。

那副小人得志、頤指氣使的嘴臉,與夢中那個在貴妃皇上面前醜态百出、最終被亂棍打死的形象重疊起來。

進忠腳步未停,臉上卻适時地挂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帶着點讨好意味的笑容,快走幾步迎了上去:“王總管辛苦!這麽大熱天還親自盯着這些粗笨活計。”

王欽聞聲轉過頭,見是禦前正當紅的進忠,那張油膩的臉上擠出一絲假笑,綠豆眼裏卻藏着不易察覺的嫉恨:“喲,是進忠啊!不辛苦不辛苦,都是爲主子們分憂嘛!比不得你,在禦前伺候萬歲爺,風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那才叫體面!”

進忠仿佛沒聽出他話裏的酸意,笑容依舊謙卑:“總管說笑了,都是伺候人的差事,哪分什麽高低。倒是總管您,管着禦前這偌大的攤子,事事都得您操心,才是真真勞苦功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累得滿頭大汗、大氣不敢出的小太監,狀似無意地提點道,“這日頭毒,東西沉,兄弟們也都不容易。總管您看……是不是讓他們到前頭廊下陰涼處歇歇腳,喝口水?免得真累出個好歹來,耽誤了主子的差事不說,倒顯得總管您不體恤下情了。”

這話聽着是替小太監們求情,實則句句落在王欽最在意的“差事”和“名聲”上。

王欽那點被奉承起來的虛榮心稍稍滿足,又覺得進忠說得在理,便不耐煩地揮了揮肥厚的手掌:“行了行了,都滾那邊廊子底下歇半盞茶去!别給爺偷懶!”

小太監們如蒙大赦,感激地瞥了進忠一眼,擡着箱子快步往陰涼處挪去。

王欽看着進忠,難得地沒再陰陽怪氣,反而帶了幾分自得:“還是進忠兄弟會說話,會辦事。”

進忠笑容不變,微微躬身:“總管謬贊。對了,前兒聽蓮心姑娘說,您似乎夜裏睡不安穩?恰好瑾瑜那兒還有些她娘家帶來的安神香,是南邊古法炮制的,味道清雅,效果也好。回頭我讓她包些,給您送去?”

“蓮心?”王欽聽到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貪婪又猥瑣的光,舔了舔肥厚的嘴唇,“那丫頭……倒是有心了。香……好啊,好啊!”

他嘿嘿笑了兩聲,拍着進忠的肩膀,力道頗重,“兄進忠你是個明白人!懂事兒!以後在宮裏,咱們多親近!”

“那是自然,還得仰仗總管您多提攜。”進忠臉上堆着笑,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他看着王欽那副被“安神香”和蓮心勾起的、色欲熏心的蠢相,心中那盤早已布下的棋局,棋子正無聲無息地落向預定的位置。

待王欽心滿意足地腆着肚子走遠,進忠臉上的谄媚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餘下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轉身,步履沉穩地繼續向内務府走去,日光落在他寶藍色的總管服制上,反射出沉穩内斂的光澤。

他不再需要像夢中那樣,用張揚的野心去博取虛妄的高位。

瑾瑜的安穩,便是他此刻唯一的青雲路。

藏鋒于鞘,引而不發,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至于那即将到來的風暴,他隻需靜靜等待,做一個恰到好處的……推手。

殘陽的血色徹底被濃墨吞噬時,宮牆内的風聲陡然變得詭谲。

白日裏那關于儲秀宮玫貴人生出了個“怪物”的低語,如同冬日裏無孔不入的陰風,貼着冰冷的磚縫遊走,鑽進每個角落。

進忠踏着這越發沉重的暮色回到小院,推開門,便見瑾瑜正坐在燈下,手裏捏着一根銀針,就着昏黃的光,細細地挑着繡繃上幾根纏住的絲線。

聽見門響,她擡起頭,眉眼間籠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憂色。

“回來了?”她放下針線,起身迎他,順手接過他解下的外袍,“這幾日……宮裏似乎格外不安生。”

進忠反手關上院門,落了闩,那輕微的“咔哒”聲在寂靜的院落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握住瑾瑜微涼的手,拉着她回到燈下,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今晚宮裏怕是要亂。記着,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别出這院門半步。”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沉靜的眉眼間流連片刻,才繼續道,“還有……咱們身份特殊,保不齊……會被叫去問話。警醒些,心裏有個準備。”

瑾瑜望着他眼底深處那抹洞悉一切的幽光,心下了然。

她沒有多問,隻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輕輕颔首:“嗯。”

夜色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壓着紫禁城。

兩人換了寝衣,剛吹熄了桌上跳躍的燭火,準備就寝,院門便被一陣急促卻不失章法的拍擊聲叩響。

“笃笃笃——笃笃笃——”

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進忠眼神一凜,迅速起身披衣。

瑾瑜也坐了起來,動作麻利地攏好頭發。

進忠走到門邊,沉聲問:“誰?”

門外傳來李玉那熟悉而沉穩的嗓音,此刻卻透着不容置喙的肅然:“進忠,瑾瑜,皇上口谕,即刻随咱家去延禧宮觐見。”

來了。

進忠與瑾瑜迅速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燭火熄滅前最後跳躍的那點光。

進忠應道:“嗻!勞煩師父稍待片刻。”

屋内重新亮起燈火。

瑾瑜坐到妝台前,沒有梳繁複發髻,隻将長發利落地绾成一個簡單的圓髻,用一根素銀簪固定。

她打開妝匣底層一個不起眼的小瓷盒,指尖沾了些細膩的香粉,對着菱花鏡,仔細而均勻地塗抹在頸側、鎖骨、以及手腕内側這些容易顯露肌膚之處。

粉質細膩,帶着淡淡的茉莉香氣,恰到好處地遮掩了她原本瑩潤的膚色,覆上一層略顯蒼白、卻又不失體面的薄妝。

鏡中的女子,眉眼沉靜,那份溫婉被刻意的“素”壓下去幾分,透出一種符合身份、帶着點謹小慎微的順從。

進忠也換好了當值的總管服色,寶藍色的袍子在燭光下泛着沉穩的光澤。

他看着瑾瑜的動作,心中微動。

他的瑾瑜,從來都是最明白的。

二人收拾妥當,開門出去。

李玉立在院中,一身靛藍蟒袍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肅穆。

他目光掃過穿戴整齊的二人,在瑾瑜特意修飾過、顯得格外“規矩”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随即轉身:“跟緊些。”

宮巷幽深,隻有他們三人急促卻輕悄的腳步聲回蕩。

夜色濃重得化不開,遠處似乎隐隐傳來壓抑的哭喊和雜亂的腳步聲,又被厚重的宮牆迅速吞沒,更添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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