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朔碼頭,漓江的水汽混着夏日微熱的風撲面而來。
老周像隻忙碌的工蟻,穿梭在人群裏,把一張張嶄新的一等座船票塞到每個人手裏,嗓門洪亮:“來來來!一人一張!一等座!包廂!咱完美配音十周年,排面必須安排上!”
人群鬧哄哄地聚攏又散開,興奮地議論着即将開始的遊船之旅。
瑾瑜卻敏銳地注意到,站在顧聲身邊的庚小幸,臉色有些異樣。
小姑娘緊抿着唇,原本紅潤的臉頰透着一絲不自然的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目光投向那停泊在碼頭、随着水波輕輕晃動的幾層遊船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和抗拒。
瑾瑜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輕輕挽住庚小幸微涼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山泉般的柔和:“小幸?不舒服?”
庚小幸正努力壓下胃裏翻騰的不适感,驟然被瑾瑜溫軟的手握住,耳邊是那清潤溫和的關切,心頭緊繃的弦莫名松了一下。
她擡起頭,對上瑾瑜那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清澈眼眸,鼻尖莫名一酸,不由自主地就說了實話:“瑾瑜姐……我……我從小就暈船,特别厲害那種。不管是大船小船,隻要上去……就……”
她沒說完,但皺起的小臉和眼中泛起的水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瑾瑜了然,臉上沒有絲毫驚訝或嫌棄,反而露出一抹安撫人心的淺笑:“原來是暈船啊。”
她松開庚小幸的手,動作從容地拉開自己随身攜帶的綢緞小包,從裏面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磨砂玻璃瓶。
瓶身沒有任何标簽,能看到裏面裝着幾十粒碧綠通透、宛如翡翠般的薄荷糖。
“試試這個?”瑾瑜旋開瓶蓋,一股極其清冽、仿佛帶着山林晨露氣息的薄荷清香瞬間彌漫開來,連旁邊幾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
她倒出一粒圓潤的糖豆,遞到庚小幸面前,“我自己做的薄荷糖,提神醒腦的效果還不錯。”
庚小幸看着那粒在瑾瑜白皙掌心顯得格外誘人的綠色糖果,又聞着那沁人心脾的清涼香氣,胃裏的翻騰感似乎都壓下去了一些。
她懷着一點微弱的希望,接過來,小心地放進嘴裏。
—瞬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其純粹清涼的氣息,如同初春解凍的山澗泉水,猛地從舌尖炸開,迅速席卷了整個口腔,順着喉嚨一路向下,直沖頭頂!
庚小幸隻覺得靈台一片清明!
剛才因爲坐飛機、坐大巴而積攢的沉悶感、頭重腳輕的眩暈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唰”地一下拂去!
那股萦繞在胸口的惡心煩悶,也奇迹般地煙消雲散!
整個人仿佛被浸在清涼透徹的山泉裏洗滌過一遍,從裏到外都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清爽和輕盈!
她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瑾瑜,聲音都帶着驚喜的顫抖:“瑾瑜姐!這……這糖!太神奇了!我……我感覺好多了!好像真的……真的可以!”
瑾瑜看着她瞬間恢複光彩的小臉和亮晶晶的眼睛,笑容更深了些,帶着點小小的自得:“有效就好。等會兒上船,要是感覺又有點不舒服,就再含一粒。”她把小瓶子塞進庚小幸手裏,“拿着,不夠我這裏還有。實在不行……”
她又從包裏摸出另一個更小的密封袋,裏面裝着幾粒乳白色的糖果,“這裏還有幾顆加了點褪黑素的糖果,真撐不住就在包廂裏睡一會兒,也能緩解。”
庚小幸緊緊握着那瓶清涼的薄荷糖,如同握着救命稻草,心裏踏實又溫暖:“謝謝瑾瑜姐!我……我一定努力不睡!剛剛老周說能看到二十塊錢背面的風景呢,我可不想錯過!”她小臉上重新煥發出期待和興奮的光彩。
衆人驗票登船。
一等座的包廂果然寬敞舒适,大面積的落地玻璃窗将漓江的山水畫卷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
庚小幸挨着顧聲坐下,小心翼翼地又含了一粒薄荷糖,清涼的氣息在口中彌漫,讓她安心不少。
遊船緩緩離岸,駛入寬闊的江面。
窗外,漓江如一條碧綠的綢帶,纏繞在姿态萬千的峰巒之間。
清澈的江水倒映着青翠的山峰和湛藍的天空,水天一色,美得令人窒息。
奇峰突兀,有的像筆架,有的像駱駝,有的像含苞待放的蓮花,在薄薄的霧氣中若隐若現,宛如仙境。
漓江的雨,來得毫無征兆。
前一秒還是薄霧輕攏,山色空蒙如畫,下一秒,細密的雨絲便織成了簾幕,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将天地染成一片濕潤的灰青色。
甲闆上瞬間響起一片小小的驚呼和手忙腳亂的避雨聲。
“哎呀!下雨了!”
“我的相機!”
“快看!二十塊背景的地方快到了!”
風景近在咫尺,誰也不甘心縮回船艙錯過。
二層甲闆上,锖青磁已經撐開了他的外套,穩穩地罩在他和顧聲頭頂。
顧聲依偎在他身側,兩人自成一方靜谧天地,雨水仿佛都成了浪漫的背景音。
頂層甲闆,老周、豆豆他們鬼精得很,互相使着眼色:“走走走,咱們去頂層,别杵在這兒當燈泡!”
人群呼啦啦往上湧,周政卻急了。
他看着細密的雨絲沾濕瑾瑜額前的碎發,想也沒想,一把脫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就要往瑾瑜頭上罩。
“不用。”瑾瑜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
她指尖微涼,觸感卻像帶着微弱的電流,讓周政動作一滞。
隻見她不慌不忙地從那個仿佛百寶箱般的小包裏,掏出了一把……極其迷你的單人小花傘!
傘面是素雅的青瓷色,印着幾朵小小的白色玉蘭,精巧得像個玩具。
“啪嗒。”
傘骨輕彈,瞬間撐開一片小小的、僅容一人立足的晴空。
周政看着那把小傘,再看看自己和瑾瑜的身形差距,有點哭笑不得。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伸手接過了傘柄:“我來撐!”
他高高舉起傘,努力将整個傘面都傾斜向瑾瑜的方向。
細密的雨絲立刻打濕了他另一側的肩膀和手臂,布料迅速洇開深色的水痕。
瑾瑜擡頭,看到他半邊身子都暴露在雨幕裏,額發很快被雨水打濕成一绺一绺貼在額角,水滴順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線滑落,她蹙了蹙眉。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周政大腦瞬間宕機的動作。
她微微側身,調整了一下站姿,然後,幹脆利落地往後一站!
纖細的脊背,隔着薄薄的衣衫,幾乎貼上了周政的胸膛。
兩人之間,僅剩那不足一厘米的空氣,仿佛能感受到彼此身體散發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