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林風驟緊。

暗河這次不再用毒，來的三人皆是頂尖殺手，執傘鬼蘇暮雨垂眸而立，謝七刀肩扛重刃，蘇昌離則抱着劍，目光如冰。

李素王白眉一揚，向前一步：“暗河的小輩，也敢來我劍心冢撒野？”

他并未拔劍，隻并指如劍，淩空一點。

五道凝練如絲的劍氣無聲掠出，直刺蘇昌離眉心。

蘇昌離臉色微變，懷中長劍驟然出鞘，化作一道慘白寒光迎上。

“叮”一聲脆響，劍氣與劍尖相撞，竟濺起幾點火星。

蘇昌離被震得後退半步，腳下青石悄然裂開細紋。

“劍意化絲，好功夫。”蘇暮雨輕聲評價，傘沿微擡。

李素王冷哼一聲，正要再進，一隻手臂卻攔在他身前。

“外公，讓我來。”雷無桀一步跨出，擋在老人面前，眼神堅定，“您坐鎮就好。”

李素王看了外孫一眼，見他目光沉穩，終是緩緩點頭，退後半步。

雷無桀拔劍。

心劍出鞘時并無驚人聲勢，隻一抹溫潤青光，如月下深潭。

蘇昌離嗤笑一聲，方才被老人壓制的怒火盡數傾瀉，劍如毒蛇出洞，直刺咽喉，比方才更快、更狠！

兩劍相擊，卻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蘇昌離臉色變了。

他的劍竟像刺入一團綿裏，勁力被無聲化去。

雷無桀手腕一轉，心劍順勢滑入，劍脊輕輕拍在對方胸口。

“噗。”

蘇昌離踉跄後退，忽然捂住心口，臉色煞白如紙。

他張口似想說什麽，卻隻湧出一股黑血，直挺挺向後倒去。

蘇暮雨閃身上前接住他，指探頸脈，瞳孔驟縮。

懷中之人體溫正飛速流逝，不過三息，已氣絕身亡。

雷無桀僵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

劍未用全力，他隻是想将人震退……怎麽會？

“昌離！”謝七刀怒吼，重刀卷起狂風，便要劈下。

唐蓮、葉若依、洛明軒、司空千落同時搶上，與李素王合圍謝七刀。

刀光劍影瞬間撞作一團。

另一邊，蘇暮雨輕輕放下蘇昌離，起身看向雷無桀。

他什麽都沒說，但那雙眼裏翻湧的寒意，比任何話語都冷。

傘，開了。

十八道劍光自傘骨迸射，如暴雨傾盆。

那是蘇暮雨成名已久的‘十八劍陣’，劍氣交織成網，封死所有退路。

一隻素白的手忽然按在雷無桀肩上。

“退後。”

瑾瑜不知何時已擋在他身前。

她甚至沒拔劍，隻擡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了個圓。

十八道劍光竟像被無形漩渦牽引，齊齊偏轉，“嗤嗤嗤”射入她身側泥地，排成一個規整的圓弧。

蘇暮雨眼神一凜，傘面急旋，更密集的劍雨潑灑而出。

這一次，劍氣在半空便紛紛潰散，如雪遇暖陽，未及落地已消弭無形。

他連退三步，傘面上竟凝結了一層薄霜。

那邊謝七刀重刀狂舞，卻始終破不開四人合圍。

唐蓮的暗器如影随形，葉若依劍走輕靈，司空千落槍如遊龍，李素王更是劍意沉渾，每每于關鍵處截住殺招。

蘇暮雨看了一眼戰局，又低頭看向蘇昌離逐漸冰冷的屍身。

他沉默數息，忽然收傘，俯身将人抱起。

“走。”

一字吐出，他與謝七刀同時撤出戰圈，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唐蓮欲追，蕭瑟卻擡手：“不必。”

衆人圍向雷無桀。

少年仍低着頭，盯着自己握劍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瑾瑜輕輕握住他手腕，将那柄心劍緩緩按回鞘中。

“不是你的錯。”她聲音很輕。

雷無桀擡起眼，眼眶通紅：“我沒想殺他……那一劍，不應該啊……”

瑾瑜握着雷無桀的手，感覺到他掌心一片冰涼。

她輕輕将他拉近，低聲說：“江湖便是這樣。你不殺人，人便殺你。”

雷無桀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仍有震動，卻多了幾分沉。

“走吧。”他啞聲道，“我們去雷家堡。”

一行人重新上馬。

走出很遠後，雷無桀忽然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林子。

日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隻有他手中那柄心劍，鞘上沾染的一滴暗紅血漬，在陽光下漸漸幹涸。

衆人行至岔路口，洛明軒與大家作别，回雪月城去了。其餘人繼續趕往雷家堡。

走出幾步，蕭瑟忽然勒住馬，調轉馬頭回到仍站在原地的李素王身前。

他俯身低聲道：“蘇昌離的死，是您動的手腳？”

李素王的目光仍追着雷無桀遠去的背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我。”

“就是剛剛，我和他對的那劍，我把他的真氣給擊的混亂了，可是他自己卻感受不到，所以在他和小桀對陣的時候，他還以爲自己躲過了那一劍，”老人聲音平靜，“最後，偏離了一寸，被震斷了心脈。”

蕭瑟皺眉：“前輩爲何如此？”

“小桀天賦很好，可是，有些心軟了。”李素王終于收回視線，看向蕭瑟，“我能夠感覺到，他的劍是君子之劍，然而君子之劍也需要殺伐之氣，他的劍求勝，而不是求生，這江湖險惡，這樣的劍，是活不長久的。”

蕭瑟默然。

“這份擔憂，晚輩記下了。”他緩緩道，“請前輩……把雷無桀放心的交給我。”

李素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若不是爲了你，我也不會迫使小桀，做出這樣的事來的。”

蕭瑟擰眉:“前輩什麽意思？”

李素王卻忽然躬身一禮：“四年前，我女兒死了。如今，我隻望外孫能平安歸來。”

蕭瑟立刻翻身下馬，鄭重還禮：“救命之恩，蕭瑟永世不忘。”

他翻身上馬，再次拱手，而後調轉馬頭，揚鞭而去。

前方道上，衆人果然都勒馬等着。

見他追來，一道道目光投向他。

蕭瑟輕輕吐了口氣，策馬來到隊伍中，迎上雷無桀的眼神，隻微微一笑：

“我們走吧。”

馬隊重新啓程，踏起煙塵，向着雷家堡的方向漸行漸遠。

李素王獨立路口，直至那幾道身影完全消失在官道盡頭，方才轉身，緩步走回劍心冢深沉的院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