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摔倒的冰冷并未到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下滑的身體。
沈聿接住了她。
他半抱着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江燼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巨大的悲痛和恨意幾乎要将她撕裂。母親的死因,林宏遠的滅口,幕後的黑手……一切的一切,像一張巨大的、黑暗的網,将她緊緊纏繞,幾乎窒息。
沈聿的手臂結實而有力,支撐着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氣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煙味,此刻竟奇異地帶來一絲微弱的支撐感。他沒有說話,隻是任由她靠在他胸前,無聲地承受着她的崩潰。
時間仿佛凝固了。書房裏隻剩下江燼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不知過了多久,江燼的顫抖漸漸平息,隻剩下脫力般的虛弱。她掙紮着想要站直,沈聿的手臂卻微微收緊,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别動。”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沙啞。
江燼的身體一僵。
沈聿低下頭。距離很近,江燼甚至能看清他冷硬下颌上細微的青色胡茬。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翻湧着江燼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評估,有冰冷的算計,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掙紮?
“蘇媚,”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蠱惑的磁性,“那個瘋子,還活着。在康甯醫院。”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入江燼的眼底:
“你想……親自去‘看看’她嗎?”
康甯精神病院坐落在城市遠郊,一片荒涼的山坳裏。灰色的高大圍牆布滿了電網,沉重的鐵門緊閉,隔絕了内外兩個世界。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陳腐氣味,寂靜得讓人心頭發慌,偶爾從深處傳來幾聲凄厲的尖叫或癫狂的大笑,更添幾分陰森。
江燼坐在沈聿那輛通體漆黑、如同幽靈般的越野車裏,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荒涼景象。沈聿親自開車,陳默坐在副駕。車子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山一處極其隐蔽的側門。厚重的鐵門無聲滑開,車子駛入一條幽暗的地下通道,最終停在一個類似地下車庫的地方。
空氣陰冷潮濕,隻有幾盞慘白的應急燈散發着微弱的光芒。一個穿着白大褂、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那裏,看到沈聿下車,恭敬地微微躬身。
“沈先生,都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平闆無波,眼神空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這是沈聿的人,早已滲透掌控了這座表面上的精神病院。
沈聿微微颔首,沒有看那人,目光落在剛下車的江燼身上。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長發束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走吧。” 沈聿的聲音低沉。
在白大褂男人的帶領下,他們穿過迷宮般陰暗潮濕的地下通道,乘坐一部老舊的貨運電梯上行。電梯門打開,是一條光線昏暗、彌漫着濃重消毒水味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鐵門,門上開着小窗,裏面偶爾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或撞擊聲。
白大褂男人停在一扇編号爲“7B”的鐵門前。他拿出鑰匙,打開門上的三重鎖鏈。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消毒水、排洩物、還有食物腐爛的馊味。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鐵床,一個鏽迹斑斑的馬桶,别無他物。牆壁是慘白的,布滿了各種污漬和指甲抓撓的痕迹。窗戶被焊死的鐵條封死,隻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
一個女人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對着門口。她穿着肮髒的病号服,頭發枯黃打結,像一團亂草。身體瘦得脫了形,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青紫和潰爛的傷口。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開門的聲音毫無反應,隻是不停地用指甲摳挖着地面,發出“嚓嚓”的刺耳聲響,嘴裏還神經質地念念有詞,聲音含混不清。
“江燼……賤人……承宇是我的……摔死你……摔死你……”
聽到那含混卻惡毒的話語,江燼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從心底竄起!
白大褂男人面無表情地走進去,粗暴地将那個女人拖拽着翻過身來。
一張因長期瘋癫和折磨而扭曲變形的臉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幹裂起皮,眼神渾濁空洞,充滿了癫狂和怨毒。但江燼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蘇媚!那個前世間接害死她的瘋女人!
蘇媚似乎被突然的光線和動作刺激到,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狂亂。她猛地擡起頭,當目光接觸到門口站着的江燼時,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一種極其強烈的、如同淬了毒般的怨毒和……一絲詭異的清醒?!
“是你?!” 蘇媚的聲音嘶啞刺耳,如同砂紙摩擦,“江燼?!你沒死?!你怎麽沒死?!你化成灰我也認得你!賤人!承宇是我的!我的!” 她瘋狂地掙紮起來,試圖撲向江燼,卻被白大褂男人死死按住。
“摔死你……二十八樓……砰!哈哈哈……” 蘇媚又哭又笑,狀若瘋魔,“承宇推的!他推的!他說你死了,我就是林太太了!哈哈哈……我的鑽戒……我的豪宅……” 她語無倫次,颠三倒四,但話語中透露出的信息,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刺穿着江燼的神經!
看着眼前這個徹底瘋癫、滿身污穢、如同蛆蟲般掙紮的女人,江燼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和悲涼湧上心頭。這就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之一?一個可憐又可恨、被林承宇玩弄于股掌之間、最終徹底淪爲犧牲品的瘋子?
前世那墜樓的絕望和恨意,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有些……荒謬。
沈聿站在江燼身側,冷眼旁觀着蘇媚的瘋狂表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厭惡。
“她知道的,就這麽多。” 沈聿的聲音在江燼耳邊響起,低沉而毫無波瀾,“一個被利用到極緻、然後被抛棄的棋子。一個……純粹的瘋子。”
江燼沉默地看着在地上瘋狂扭動、咒罵的蘇媚。恨意依舊在燃燒,但對象卻變得更加模糊。林承宇死了,林宏遠死了,蘇媚瘋了……真正的黑手,那個毒殺林宏遠的幕後之人,依舊隐藏在迷霧之中。
她緩緩擡起手,摸向腰間。那裏,别着一把冰冷小巧的掌心雷——沈聿默許她帶上的。
殺了她?親手終結這個瘋子的痛苦,也終結自己的一部分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