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相的重量
簡祁昭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被歲月磨砺過的沙啞和沉重。他沒有看黎知桃,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凝視着那段他不願回首的過去。
“王婧如……”他念出這個名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緻的弧度,“她曾經……是家族爲我選定的,最合适的聯姻對象。”
黎知桃的心猛地一沉,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讓她呼吸一窒。
“那時候,我剛進入集團不久,地位并不穩固。幾個叔伯虎視眈眈,外面還有無數競争對手。”簡祁昭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講述别人的故事,“和王家聯姻,能最快地整合資源,鞏固我的位置。這是當時……最理智,也是最有效的選擇。”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沒有反對。”
黎知桃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勉強維持着表面的鎮定。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疼得發麻。所以,他當初娶她,口口聲聲的“合适”,原來并非獨一無二。王婧如也曾是那個“合适”的人選。
“後來呢?”她聽到自己冰冷的聲音問道。
“後來……”簡祁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我發現了王家在背地裏的一些動作。他們胃口太大,想借助聯姻,一步步蠶食簡氏。而且,王婧如她……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她和她父親一樣,野心勃勃,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我無法容忍被人當成墊腳石,更無法容忍一個充滿算計和陰謀的女人睡在我身邊。所以,我改變了策略。”他擡起眼,看向黎知桃,眼神複雜,“我開始暗中收集王家違規操作的證據,準備在合适的時機,反戈一擊。”
黎知桃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屬于商界獵手的冷厲光芒,心頭寒意更盛。這就是簡祁昭,永遠理智,永遠冷酷,爲了利益,可以毫不猶豫地将曾經的“盟友”置于死地。
“那……你們之間,有沒有……”她問出了最在意,也最讓她難以啓齒的問題。
簡祁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斬釘截鐵地搖頭,目光坦誠地看着她:“沒有。我和她之間,從未有過任何超出商業合作範疇的關系。甚至連正式的訂婚儀式都沒有舉行,隻是雙方家族有過默契的意向。”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自嘲:“在發現王家的真面目後,我更是刻意與她保持了距離。對我來說,那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場冰冷的、充滿算計的交易。”
黎知桃緊繃的心弦,微微松動了一分。但随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疑惑和……恐懼。
“既然如此,王俊澤爲什麽會說那樣的話?王婧如又爲什麽要給我發那封郵件?她說的‘真實的你’和‘選擇我的原因’……又是什麽?”她連聲追問,目光銳利如炬,不容他再有絲毫閃躲。
簡祁昭的呼吸明顯窒了一下。他低下頭,雙手緊緊交握,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這才是最難啓齒的部分,是他内心深處最不堪、最想永遠埋葬的污點。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黎知桃的心,随着他的沉默,一點點沉入谷底。
終于,簡祁昭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極其艱難地,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因爲……在搜集王家罪證的過程中,我……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他擡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恥辱。
“我利用了王婧如……對我的好感。”
黎知桃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假裝對她若即若離,給她一些錯誤的暗示,讓她以爲聯姻還有希望……從而從她那裏,套取了一些關鍵的信息……”他說得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我知道這很卑鄙,很無恥……但那是我當時能想到的、最快瓦解王家防禦的辦法。”
他看着黎知桃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和難以置信的眼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件事,成了王婧如和她父親手裏,唯一能威脅到我的把柄。雖然最終我憑借更充分的證據扳倒了王家,但這段不光彩的過往,也成了我無法抹去的污點。”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黎知桃,眼神裏充滿了乞求和無盡的悔恨:
“我之所以一直瞞着你,不敢告訴你……就是因爲這個!我害怕!害怕你知道我曾經是這樣一個爲達目的、不惜利用女人感情的卑鄙小人!害怕你看不起我!害怕你……會因爲這件事,徹底否定我這個人!”
他的聲音哽咽了,帶着巨大的恐懼:
“知桃,我知道我錯了!從決定利用她的那一刻起我就錯了!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不在自我厭惡!這件事像一根毒刺,一直紮在我心裏!我拼命地想掩蓋它,忘記它……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當初你知道我是這樣的人,還會不會……還會不會答應嫁給我……”
客廳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簡祁昭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黎知桃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她聽到了什麽?
簡祁昭,這個她愛了十幾年、恨了三年、如今又試圖重新接納的男人,竟然……竟然有過這樣一段不堪的過去?
爲了商業利益,利用女人的感情?
這比她想象中任何一種可能性,都更讓她感到……惡心和窒息。
王婧如郵件裏那句“真實的簡祁昭”,原來指的是這個意思。
一個爲了權力和利益,可以不擇手段、毫無底線的簡祁昭。
那她呢?
他當初“選擇”她,真的僅僅是因爲“合适”嗎?在這場他輕車熟路的“商業聯姻”裏,她黎知桃,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一個更易于掌控、家世背景恰好能爲他所用、并且……對他懷有深厚感情,所以更容易被拿捏的……棋子嗎?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看着眼前這個痛苦不堪、卑微乞求她原諒的男人,隻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可笑。
她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也徹底劃清了她和他之間的距離。
簡祁昭看着她後退的動作,看着她眼中那迅速凝結的、比北極寒冰更冷的失望和疏離,心髒像是瞬間被撕裂,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如同海嘯般将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