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父母的電話
周日下午,林悅母親的電話來了。
“悅悅,你表妹的婚禮定在下月十五号,你可一定得來啊。”母親的聲音裏滿是期待,“聽說小浩最近又要升職了?真是有出息。到時候讓那些親戚都看看,我女兒嫁得多好。”
林悅握着手機,手指收緊:“媽,陳浩可能不升職了。”
“什麽?”母親的聲音立刻變了,“怎麽回事?”
“工作上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林悅含糊地說,“反正就是……不太順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母親說:“那也得來。越是這樣越得來,不然人家以爲你們出什麽事了。”
“媽,我可能……”
“悅悅,”母親打斷她,語氣嚴肅起來,“你别犯傻。小浩是個好男人,能掙錢,對你也還行。這年頭,這樣的男人不好找。工作不順是暫時的,你們是夫妻,要共渡難關。”
林悅沒說話。母親永遠這樣,勸她忍,勸她将就。
“你可别學你那個同學,叫什麽來着,離婚那個。”母親繼續說,“離了婚,三十多了,帶孩子,現在過得多慘。男人啊,有點事業心是好事,總比那些沒出息的天天在家強。”
“我知道了。”林悅機械地說。
挂掉電話,她坐在沙發上,覺得渾身發冷。母親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把她心裏那點剛剛燃起的勇氣澆滅了。
是啊,離婚了能怎麽樣?三十五歲,二婚,沒孩子還好,要是有了孩子呢?社會對離婚女人有多苛刻,她不是不知道。
陳浩從書房出來,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走過來坐下。
“媽打的電話?”他問。
林悅點頭。
“說婚禮的事?”
“嗯。”
陳浩歎了口氣:“悅悅,我知道你壓力大。我爸媽那邊也一直催,問我們什麽時候要孩子。可我現在這情況,怎麽敢要孩子?”
這是他們第一次坦誠地談孩子的問題。結婚第三年,雙方父母就開始催,但陳浩總說再等等,等事業穩定。一等就是四年。
“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林悅緩緩說,“你會多回家嗎?會多陪我們嗎?”
陳浩沉默了。這個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不是工作的問題。”林悅說,“是你心裏,這個家,我,永遠排在最後。”
“不是這樣……”陳浩想辯解,但林悅擡手制止了他。
“陳浩,我們别自欺欺人了。”她站起來,“你需要的是一個不給你添麻煩的妻子,我需要的是一個有溫度的丈夫。我們要的東西不一樣,給不了對方。”
她走到窗邊,背對着他:“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這句話說出來,客廳裏靜得能聽見時鍾的滴答聲。
“你說什麽?”陳浩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林悅重複,“我需要空間,想清楚一些事。”
“你要去找那個快遞員?”陳浩的聲音尖銳起來。
“跟他沒關系!”林悅轉身,眼眶紅了,“是我自己的決定!陳浩,我在這房子裏快窒息了!我每天等你回家,等到半夜,等到自己都忘了在等什麽!我需要一個人待着,需要想清楚我到底要什麽!”
陳浩盯着她,眼睛裏有很多情緒——憤怒,不解,受傷,還有一絲恐慌。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說。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林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她自己都驚訝,“我隻是告訴你我的決定。”
陳浩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兩人距離很近,林悅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他最近又開始抽煙了。
“悅悅,”他的聲音軟下來,“别這樣。我們再試試,好嗎?我改,我真的改。從今天開始,我每天六點前回家,周末不加班,我們像以前一樣,看電影,逛街,做飯……”
他說得很急,像是怕說慢了林悅就會消失。
林悅看着他,心裏某個地方在疼。她還愛這個男人嗎?也許還愛。可是愛不夠,愛不能抵消日複一日的孤獨。
“給我一個月。”她說,“一個月後,我給你答案。”
陳浩還想說什麽,但林悅的眼神讓他把話咽了回去。那是種很堅決的眼神,他認識林悅十五年,很少在她眼裏看到這種堅決。
“好。”他終于說,“一個月。但是悅悅,别做讓我後悔的決定。”
林悅沒說話。她轉身上樓,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些日用品,還有那盆向日葵。她把花盆小心地裝進紙箱裏,用泡沫塑料填好空隙。
陳浩站在卧室門口看着她,一直沒說話。直到林悅拉着行李箱要出門時,他才開口:“住哪?”
“租了個短租公寓,離公司近。”林悅說。
“錢夠嗎?”
“我有工資。”
陳浩從錢包裏抽出張卡:“拿着,密碼是你生日。”
林悅沒接:“不用了。”
她拉着行李箱,抱着裝花的紙箱,走出門。電梯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陳浩還站在門口,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電梯下行,林悅靠在廂壁上,忽然覺得腿軟。
她真的搬出來了。三十五歲,結婚七年,她搬出了自己的家。
公寓是上午在網上訂的,一室一廳,裝修簡單,但幹淨。林悅把行李箱放好,把向日葵擺在窗台上。花有點蔫了,可能是路上颠簸的。
她給花澆了水,然後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看着這個陌生的空間。
手機響了,是張陽。林悅看着屏幕,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接了。
“林悅姐,你在家嗎?”張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明朗,“我有你的快遞,顯示今天派送。”
“我不在家。”林悅說,“我搬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搬出來了?”張陽的聲音小心起來,“你……一個人?”
“嗯,租了個公寓。”林悅報出地址,“如果你方便,可以把快遞送過來。”
“好,我馬上到。”
挂了電話,林悅坐在那裏,忽然想哭。不是傷心,不是後悔,就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半小時後,門鈴響了。林悅打開門,張陽站在外面,手裏拿着個包裹,表情複雜。
“進來吧。”林悅側身。
張陽進來,環顧四周。公寓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你怎麽……”他欲言又止。
“想一個人靜靜。”林悅簡單地說,“坐吧,我給你倒水。”
張陽在椅子上坐下,林悅去廚房倒水。廚房是開放式的,很小,但有個小窗戶。
“這地方……還行嗎?”張陽問。
“還行,安靜。”林悅把水遞給他,“你呢?今天忙嗎?”
“還好。”張陽接過水,沒喝,放在桌上,“林悅姐,你……還好嗎?”
林悅在他對面坐下,笑了笑:“說實話,不知道。有點慌,有點怕,又有點……解脫。”
張陽看着她,眼神很溫柔:“慢慢來,别逼自己。”
兩人聊了一會兒,張陽問要不要幫她買點日用品,林悅說不用。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林悅姐,”他說,“如果……如果你需要人陪,或者需要幫忙,随時給我打電話。任何時候,任何事。”
林悅點頭:“謝謝你,張陽。”
張陽走了。林悅關上門,背靠着門闆,慢慢滑坐到地上。
天漸漸黑了,沒開燈的房間裏,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那盆向日葵在窗台上,葉子微微抖動着。
林悅想起張陽送的陶瓷向日葵,想起他編的手鏈,想起他說“你值得幸福”。
她能幸福嗎?離開陳浩,選擇一條未知的路,她能找到幸福嗎?
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亮起,是陳浩的消息:“到了嗎?怎麽樣?”
林悅回複:“到了,還好。”
陳浩沒再回。
夜越來越深,林悅躺在陌生的床上,聽着陌生的聲音——樓上的腳步聲,隔壁的電視聲,遠處汽車的喇叭聲。
她睡不着,睜着眼睛看天花闆。
一個月。她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她會做出選擇。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陳浩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頭。
他看着手機屏幕上林悅的照片——那是他們結婚三周年時拍的,在海邊,她笑得很開心,他摟着她的肩,兩人都年輕,眼睛裏都有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林悅第一次給他做飯,把糖當鹽放了,菜甜得發膩,她還硬着頭皮說“新式做法”;想起她在他加班時,總是留一盞燈;想起她在他父母生病時,忙前忙後,比親女兒還盡心。
他怎麽就把這些弄丢了呢?
手機響了,是老闆的電話。陳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終按了靜音。
今晚,他不想接任何工作電話。
而張陽回到出租屋,看着牆上那張向日葵田的照片,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林悅搬出來了,知道她邁出了艱難的一步。他應該高興嗎?不,他隻覺得心疼。心疼她要面對這麽多,心疼她眼裏的迷茫。
他拿起手機,想給林悅發消息,寫了又删,删了又寫,最終什麽也沒發。
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夜雨又來了,細細密密的,敲打着三個人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