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者臉上的興奮還沒來得及完全露出,就先一步僵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尴尬笑着,卻又忍不住問道:“苗院長,您說這話是因爲真心想研究這個難題,還是……”
還問還問還問!!!蠢貨嗎!
苗朝顔強忍着沒動手,但是再擡頭時,卻是滿眼的冷漠:“字面意思。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講,Y染色體的研究價值,确實很值得深入探讨,你不覺得嗎?”
李記者:“……”
她這話完全回應了個寂寞,甚至言辭淡然,搞得他認爲苗朝顔是在罵他,好像都隻是他自己多想了一樣,其實根本就沒那回事兒,從始至終都是他在揣着龌龊心思曲解人意。
攝像機後面的兩人對視一眼,強忍着笑意,但肩膀還是不受控地聳動起來。
怕被李記者發現,又裝作讨論問題的樣子,忙忙碌碌地整理設備。
“鏡頭角度不對。”
“嗯嗯收音器也要調。”
“哈……哈哈……”李記者幹笑兩聲,徹底卡殼,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結束這場采訪了。
但苗朝顔卻沒打算放過他。
“你真的不覺得很有研究價值嗎?那可是Y染色體啊——獨屬于男性的Y染色體啊。”她拖長語調,聽上去好像在強調什麽,但實則句句陰陽,“我可真是太想好好研究一下,Y染色體裏到底藏了什麽了。”
說到這裏,她話音陡然一頓,臉色也更冷了。
“你說到底是什麽東西的存在,才能讓你像聽不懂人話一樣追着我問來問去呢?我都那麽給你臉了,你還問?怎麽了?你絲毫察覺不到你的采訪對象已經對你的問題感到不适了嗎?”
李記者:“!!!”
他瞬間惶恐。
苗朝顔她怎麽變臉了啊!
“苗院長,我……”
苗朝顔擺擺手,并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繼續道:“不,你明明能感受到。因爲我甚至沒有像你一樣直接表達意思,隻是說了一句‘Y染色體裏到底有什麽?’,就已經讓你感受到我微妙的惡意了。”
“所以你看啊,你明明對問題敏感得很,那麽,爲什麽在感受到我對問題的抗拒時還要繼續問下去呢?”
“你是不是在挑釁我啊?還是說你讨厭我?打從心底就不認爲一個年輕女性有能力站在現在的位置上?不相信我能扛起行業領頭人的擔子,能左右這個領域未來的研究和發展方向?”
“傑出的男性太多了,被篡改的真實曆史也太多了,多到你——一個在現代思想下長大的男人,竟然也容不下女性的優秀。”
“苗,苗院長,您這是在說什麽呢?”他慌了神,作爲記者兼本次采訪的主持人,本該保證口齒清晰,節奏有序,可他此刻舌頭卻像是打了結。
苗朝顔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你在害怕。你害怕有越來越多優秀的女性成長起來後,我們會像你們曾經對待我們那樣,去對待你們。”
“你想讓權利這種東西牢牢掌控在男性的手裏,所以你打壓我,想方設法讓我回歸家庭,回歸到你認爲的女性生活中去戀愛,結婚,生子,然後柴米油鹽地去教育下一代。”
“當我的精力被牢牢占據後,我的位置自然就空出來了,也就會有‘更合适’的人來接手。比如,那些等着上位的男性,對嗎?”
“可如果你今天采訪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被提名的醫學研究者呢?你不會向他們抛出這樣的問題吧?”
苗朝顔微微向前傾身,滿是壓迫感:“你會問他們的最新研究進展,問他們對行業未來的構想,問他們如何帶領團隊攻克難關。”
“而不是問他們獨自打拼會不會辛苦,夜深人靜的時候想不想要一個依賴,背後有沒有什麽來自異性的人脈支持,性格會不會讓異性望而卻步……以及,他們又是如何平衡家庭和事業的。”
“這就是你,以及以你爲代表的一群人,施加在我和更多女性身上的額外考核。”
女助理下意識地調高了收音的音量,李記者滿臉慌張,急得直擺手,卻被苗朝顔堵的一句話都辯解不了。
房間安靜得隻能聽到機器的運作聲,和他急促的呼吸聲。
苗朝顔的嘴角牽起了一個極度諷刺的笑。
“但是憑什麽?憑什麽我們就要接受你們的考核?這世上男人女人共同存在,憑什麽你們就要高人一等?”
“隻提問我卻不提問他們,那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平等的題目。因爲你們默認了家庭責任天生就該屬于女性,而事業卻是我們的額外負擔,所以需要我們去平衡和犧牲。我真是奇怪了,你們爲什麽不去問問男性應該怎麽平衡家庭和事業?”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台攝像機,又重新轉了回來。
“我不需要平衡,我需要的是,這個社會能夠給我和男性同等的信任與尊重,而不是将我推入到一個,我早晚會因爲‘性别而失職’的陷阱裏。”
李記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從業多年,采訪過無數難纏的對象,卻從未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感覺自己被對方一層層剝開,所有潛意識的、隐秘的原因,都被苗朝顔攤開來擺到了他眼前,讓他不承認都不行。
苗朝顔這個人,她敏銳地有些離譜了。
“苗院長,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他解釋道,“這隻是我個人的慣例問題,觀衆因爲您之前當過明星的原因,可能也會比較關心……”
“慣例?”苗朝顔重複了一遍,突然覺得好笑不已。
她好想打人,但忍了又忍,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因爲她想到了小黑曜的話,别動手,隻要不動手就好……
她又想到了常未名的話,‘在塵埃落定之前,不要試圖修正世界的bug……’
原來,對性别的偏見,就是常未名說的世界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