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丞相府最偏僻的小院内還透出微弱燭光。

屋内，秦佳喻正對着桌上一套看似普通、實則經過她巧妙構思改裝的瓷制器皿忙碌着。沒有超出時代的玻璃冷凝管，她用的是嵌套的細長瓷管和冷水循環的原理進行簡易的冷卻萃取，雖然效率低些，但足以應對一些基礎的提純需求。空氣裏彌漫着濃郁的藥草氣味，經過特殊手法炮制後，又隐隐透出一絲奇異的、不同于尋常湯藥的清冽香氣。

她正全神貫注地将缽盂内經過反複沉澱、過濾、幹燥後得到的淡黃色細膩藥粉，用小玉匙仔細地分裝進幾個素面小瓷瓶裏。她的動作穩定而精準，琥珀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閃爍着專注的光芒，偶爾因疲憊而微微眯起，長睫垂下，掩去眼底的倦色。

“小姐，”輕黛端着一盞溫熱的羹湯進來，臉上滿是憂色，“都快三更天了，您明日再弄吧？這般熬下去，身子怎麽受得住？”

秦佳喻沒有立刻回頭，直到将最後一個瓶子塞好軟木塞，才直起身，輕輕揉了揉後頸。“就快了。”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這批藥是特制的，效果比之前的更好，邊關等着急用，耽擱不得。”

她想到北境可能發生的戰事，想到越王雲琮，手中的事情便更添了幾分緊迫。在這個時代，好的金瘡藥關鍵時刻能救命。

輕黛歎了口氣，将羹湯放下：“方才血煞那邊遞消息進來，說濟世堂的劉掌櫃和保和堂的孫掌櫃，今日又在茶樓密會了許久，怕是還沒死心，盯着咱們杏林春呢。”

秦佳喻聞言，眼神微冷。杏林春的金瘡散效果顯着，得了皇帝的青睐，自然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尤其是那濟世堂，背後有官員撐腰，以往壟斷了不少好處，如今被橫插一腳，豈會甘心？

“跳梁小醜，不必理會。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即可。”她語氣平淡，但心中警惕未減。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就在這時，院外極輕微地傳來一聲“噗”，像是夜鳥振翅，又像是小石子落入軟泥。

輕黛瞬間緊張起來，看向秦佳喻。

秦佳喻動作一頓，迅速将桌上關鍵的藥瓶和幾張寫滿符号的紙收進一個小巧的帶鎖木匣中，對輕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銳利地投向窗外。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黑影，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并未靠近房門，而是停在了窗外丈許之地。

随即，一個壓得極低卻清晰沉穩的男聲穿透窗紙，準确無誤地傳入室内：

“秦二小姐，屬下影七，奉越王殿下之命前來傳話。驚擾之處，萬望海涵。”

屋内，秦佳喻眸光一凝。影七？他竟親自來了？

那聲音繼續道，條理分明，不帶絲毫感情色彩：“日前雲霧山驚擾小姐車駕之匪類，已然查明。系濟世堂東家劉贽買兇所爲，緣由乃嫉恨藥坊之利。現主犯及黨羽均已伏誅，相關人證物證已移交大理寺，明面會依律究辦。幕後關聯，殿下亦會處理。請您安心，此類事，絕不會再發生。”

秦佳喻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緊。

雲霧山的刺殺……她猜到是利益之争，卻沒想到雲琮動作如此之快，如此狠絕。不僅查清了，更是直接以雷霆手段連根拔起，掃清了隐患。那句“伏誅”說得輕描淡寫，其下的血雨腥風可想而知。

他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他允諾的庇護，絕非空言。

一種複雜的情緒悄然掠過心頭——有對血腥手段的些微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她讨厭依賴他人，但此刻，這種被強大力量穩穩護住的感覺，并不讓她反感。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并未開窗，隻是低聲道：“有勞殿下費心，多謝影七統領告知。”

窗外的影七似乎頓了頓，似乎對她的鎮定有些意外，随即又道：“殿下囑您務必保重，諸事有他。另，‘蕭先生’之事，殿下說，處理得極是妥當。”

秦佳喻心下一動。他果然知道了，并且認同了她的做法。

“殿下費心。我知道了。”她簡短的回應。

“屬下告退。”話音落下，窗外風聲微動，再無聲息。

輕黛直到此刻才松了口氣，撫着胸口，後怕道：“小姐……越王殿下他……”

秦佳喻轉過身，看着桌上那跳動的燭火，沉默片刻。雲琮爲她掃清了眼前的威脅，這份情，她記下了。而她能做的，便是繼續用她的方式，成爲他的助力。

“無事了。”她淡淡道，吹熄了燭火，“收拾一下，歇息吧。”

黑暗籠罩下來，隻有月光淡淡地灑入窗棂。院外夜色沉沉，卻仿佛比之前，更讓人安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