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這門親事要是不成,我就不去作坊了,既然如此,那明天我就去作坊說一聲,我辭工!”
趙春花以爲兒子隻是威脅他,沒想到這次他竟然來真的,不由嘴唇哆嗦地指着孫大強,“你個孽障!不孝的東西!你還真敢拿這個威脅你娘!這親是我不想結嗎!是他們沈家不願意,這哪裏能怨得了我!你沖我撒什麽火!”
“你對沈家人說的那些話,和直接拒絕有什麽區别!二十兩的彩禮還不夠,你竟然還敢張口要人家的豆腐乳秘方!你這不是結親,你這分明就是結仇!”
他越說越激動,這可是姐姐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啊,就這麽讓娘給毀了!
“既然我姐的幸福被你給毀了,我自己就不能昧着良心一邊享受着姐姐讓給我的活計,一邊眼睜睜看着她被你逼得孤獨一輩子!”
“你……你……”趙春花被兒子連珠炮似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氣得渾身發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眼見硬的不行,立刻又使出了慣用伎倆,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到地上,雙手拍着大腿嚎哭起來,“哎呦我的老天爺啊!你睜眼看看啊!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如今竟然往死裏逼他親娘啊!我不活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若是往常,一見趙春花這樣,孫盼兒和幾個弟弟早就圍上去拉她了。
可是這次,院子裏無一人動彈。
孫盼兒隻是麻木地看着趙春花,這樣的戲碼,她看了太多次了,她現在已經可以做到不爲所動了。
二強和三強兩人站在孫盼兒身後,這樣的娘,他們也厭煩了,家裏明明越來越好,娘爲啥還要拉着姐不放手?
就連最小的四強,也隻是怯怯地躲在哥哥們身後,沒有像以前一樣吓得跟着一起哭。
趙春花獨自在那裏哭了半天,嗓子都嚎啞了,卻發現并沒有人上來拉她。
她拿眼偷偷往幾個孩子的方向瞅了一眼,隻見大家都一臉冷漠地看着她,并沒有人想要安慰她兩句。
她的哭聲漸歇,哭夠了,自己覺得沒趣,也沒人給她台階下,隻好自己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胡亂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裏不甘地嘟囔着,“一個個都是沒良心的!白養你們這麽大了!”
她惡狠狠地瞪了幾人一眼,氣沖沖自己摔門回屋去了。
這一夜,孫盼兒睜眼到天亮,淚水已經流幹了,心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空空蕩蕩的,隻剩下無盡的空洞和迷茫。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活着,日複一日的勞作、忍耐,究竟是爲了什麽?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孫家院子裏再次吵了起來。
趙春花早早就堵在了門口,像一尊門神,說什麽都不讓孫大強出門。
“你今兒給我老實在家待着,哪兒也不許去!”趙春花掐着腰,臉色鐵青,“辭工你想都别想!沒有你這份工,咱們全家以後吃啥!你難道要看着咱們一大家子全都餓死嗎!”
“以前那麽苦的日子不也挺過來了,現在怎麽就不行了?這工我幹着心虛,辭了這份工,至少我心裏痛快!娘你讓開,這工今天我辭定了!”
“我不讓,我看你敢!你敢踏出這個門一步……我就……我就死給你看!”趙春花又開始耍無賴,作勢要往門上撞。
若是以前,孫大強早就跪在她面前求她了。
可是今天,孫大強隻是站在原地,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娘,你這一招都用好幾年了,你自己不累,我都看累了!你要是真舍得死,就不會等到現在。你放心,你死不了,你還等着将來享兒女的福呢,不是嗎?”
孫大強懶得再和趙春花多說,他奮力地撥開趙春花擋在門上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趙春花追出去,看着兒子越去越遠的背影,徒勞地跳着腳咒罵,聲音在村子裏傳出去老遠,引來附近村民探頭探腦。
孫盼兒在屋裏聽着外面的吵鬧,用被子緊緊捂住了頭。
這個家,真的讓她感到窒息,她甚至開始想,要是沒有遇到沈長平,一直這麽麻木下去,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痛苦?
可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不能這麽想!能遇到他,是她灰暗人生裏唯一的光。
如果連這點念頭都否定了,那她的人生,就隻剩下了一片灰暗。
豆腐作坊裏,沈安安正在看查看晾曬在外面的豆腐,常喜急匆匆跑過來找她。
“娘,孫大強來了,說是要辭工!他臉色很難看,你要不要去勸勸他?我找了個由頭先攔住他了!”
沈安安聞言,臉上并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她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用攔,讓他走吧。”
“啊?”
常喜愣住了,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起,十分不解,“爲什麽?孫大強雖然年紀不大,可腦子活絡,幹活又肯下力氣,人也本分踏實,從不多事。他這工一辭,孫家那一大家子就沒了進項,盼兒姐他們日子豈不是過不下去了?”
“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盼兒那丫頭确實是個好的,她教出來的弟弟,秉性都不差。但……他們家裏那個娘……”
沈安安搖頭,她就沒見過哪家做娘的,對自己的閨女這麽狠心。
“趙春花那個人,她之所以這麽拿捏盼兒的親事,無非是覺得閨女是他們家的老黃牛,是她幾個兒子的依仗。要是沒有達到她想要的兌換籌碼,她是不會放了盼兒的。”
“那咱們也不能她說什麽就是什麽,這樣的親,結了隻會讓咱們家永無甯日。”
沈安安點頭,“是這麽個理,所以現在事情就僵在了這裏。現在,大強要辭工,趙春花就開始急了。等她過回以前吃不飽飯的日子,就會不得不考慮現實。隻有讓她看到兒女的決心,知道再這麽鬧下去隻會是雞飛蛋打,她才會乖乖松口,盼兒和長平才能有機會走到一起。我們這時候攔着大強,反而是幫了倒忙,讓趙春花覺得還有拿捏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