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現實如一盆冰水，澆在剛剛燃起的複仇火焰上。
樞機匠的釜底抽薪，精準、狠辣，幾乎将淩寒的所有後手全部封死。
安全屋内，氣氛壓抑到極點。
“二十四小時，不可逆固化程序，”白影盯着屏幕上血紅的倒計時，眉心緊鎖，“這意味着所有問題組件都會被徹底封死在裝甲内部，除非暴力破拆，否則神仙也拿不到證據。但那樣一來，我們就是破壞軍備的罪人。”
“他算準了我們不敢賭上軍方的信任。”雷震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淩寒身上。
她依舊平靜，那雙經曆過背叛與死亡的眼眸深不見底，仿佛任何風浪都無法掀起波瀾。
她緩緩擡眼，視線掠過每個姐妹，最後落在喬伊身上。
“固化的是未出廠的，”淩寒的聲音清冷如冰，“已經配發下去的呢？”
喬伊瞬間領會，鏡片後的雙眼閃過一道精光：“我明白了。他能封鎖工坊，但他封鎖不了已經流出去的成品。我們把法庭，直接搬到他的主場。”
“可是，已經配發的裝甲分散在各個戰區，我們怎麽拿到手？”夏暖問出了關鍵。
“我們不需要太多，”喬伊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三具就夠了。翡翠港的後勤倉庫，就有一批剛完成交接、等待分發的‘鳳凰’三代。我那位‘安娜顧問’的身份，足夠借調幾具‘樣本’進行‘非破壞性質檢’了。”
清晨的陽光刺破雲層，爲玉髓工坊那座充滿未來感的玻璃幕牆大廈鍍上了一層冷硬的金邊。
質檢大廳内，氣氛莊嚴肅穆。
軍方代表、軍工聯合評審團的專家們正襟危坐，他們的目光如探照燈般，聚焦在會場中央。
樞機匠站在主講台上，他那身筆挺的工程師制服一塵不染，左眼中那枚精密的齒輪義眼緩慢轉動，散發着對技術與秩序的絕對自信。
喬伊，或者說“安娜顧問”，優雅地端坐在主位上，在她面前，三具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的“鳳凰”三代戰術外骨骼靜靜矗立，宛如沉默的女武神。
“樞機匠總工程師，”喬伊沒有半句廢話，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貴方聲稱，昨夜啓動的‘最終封裝程序’是爲了确保出廠組件的最高穩定性和安全性。那麽，對于已經出廠的這批産品，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爲，它們代表了玉髓工坊的最高水準？”
樞機匠微微颔首，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當然，安娜顧問。每一件離開工坊的産品，都是完美的。”
“很好。”喬伊站起身，走到一具裝甲前。
她沒有使用任何暴力工具，隻是用指尖在裝甲頸後的散熱格栅處，以一種特定的韻律輕輕敲擊了三下。
隻聽“咔哒”一聲輕響，一小塊外殼平滑地彈開，露出下方複雜的線路和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模塊。
全場一片低低的驚呼。這個位置極其隐蔽，絕非正常檢修口。
“那麽，可否請總工程師解釋一下，這個未在任何設計圖紙和說明書上标注的模塊，是什麽？”喬伊拿起一支激光指示筆，将光點精準地投在芯片上，“我們的人初步分析，貴方聲稱這可能是‘穩定性增強模塊’。但奇怪的是，我們檢測到，它的信号頻段，能夠直連‘數字宇宙’的邊緣加密節點。”
樞機匠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喬伊的語速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對方的僞裝：“更奇怪的是——經過模拟測試，它對男性使用者的常規數據波動毫無反應，卻隻對女性使用者在特定情緒下的神經微震和激素水平變化，進行高頻次的數據讀取與上傳。請問，這是何種‘穩定性’？”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軍方代表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樞機匠卻不慌不忙地走下台，他環視全場，聲音帶着一種悲天憫人的冷漠：“我們不是監視，是保護。”
他擡手在控制台上一劃，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亮起，開始播放一段模拟影像。
畫面中，炮火連天，一名穿着“鳳凰”裝甲的女戰士眼睜睜看着身邊的戰友被炮火吞噬，她的情緒瞬間崩潰，在瘋狂的怒吼中，擡起槍口對着可疑方向無差别掃射，而那個方向，恰恰有一處被标記爲平民區的建築。
“S級任務‘折翼’，因爲一名隊員的情感失控，導緻任務失敗，小隊近乎全滅，還險些造成無法挽回的附加傷害。”樞機匠的聲音冰冷如鐵，“情感是人類最偉大的天賦，但在戰場上，它也是最緻命的毒藥。我們的系統，會在使用者情感波動超過安全阈值時，自動介入，抑制其沖動決策，避免悲劇重演。”
他關掉影像，目光直視着所有人，左眼的齒輪折射出偏執的光。
“秩序，高于一切。隻有絕對的秩序，才能讓她們這些最優秀的戰士，活得更久。”
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理論，冷酷，卻似乎又帶着某種扭曲的“善意”，讓人一時間無法辯駁。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無人知曉，質檢大廳正下方，那錯綜複雜的電纜井深處，一道黑影正緊貼着冰冷的金屬牆壁。
淩寒半跪在轟鳴作響的主電源母線旁。
這裏是整個玉髓工坊的心髒，所有能源與數據流的交彙之地。
她摘下脖頸上的“鳳凰之羽”，那枚浸染過鮮血與榮耀的金屬羽毛，在她掌心微微發燙。
她将吊墜輕輕貼上那粗壯如巨蟒的電源母線。
閉上雙眼。
那一瞬間，超凡的感知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電流的嘶鳴、數據的奔流、風扇的轉動……整個工坊的脈搏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的意識穿透了物理的阻隔，順着電網無限延伸，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卻又整齊劃一的電磁漣漪——那是分散在全國各地倉庫中，上千具“鳳凰”三代外骨骼在待機狀态下，與“數字宇宙”進行心跳包同步時發出的“呼吸”。
熔鑄車間裏，吊墜與滾燙模具接觸時的灼熱感再次浮現。
她回憶起那一刻捕捉到的、隐藏在罪惡核心的獨特頻率。
以意念爲引，以吊墜爲媒介，她引導着自身那股源于生死之間的強大精神力，向整個電網中，釋放了一道頻率極低、卻與所有芯片共振的脈沖。
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名爲“秩序”的平靜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