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雲州城時,正值暮春三月。
城牆巍峨,箭樓高聳,這座北地邊關重鎮曆經戰火洗禮,青灰色牆磚上遍布煙熏火燎的痕迹和尚未修補的裂痕。
城門處,“鳳”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守衛的士兵——竟有不少是女子,玄甲紅巾,持槍肅立,目光銳利如鷹。
崔沅透過車簾縫隙望着這一切,掌心微微出汗。
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灼熱的戰栗。
這裏是李昭華口中“新廈”的第一塊基石。是她崔沅即将施展所學、驗證所思的第一個戰場。
馬車在城中穿行。街市已恢複了幾分生氣,店鋪陸續開張,行人往來,雖多數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眼中卻少了流亡路上那種麻木絕望,多了些張望與好奇。
偶有孩童追跑嬉戲,笑聲清脆——這在如今的亂世,幾乎是奢侈品。
但崔沅看得更深。
街角蜷縮的乞丐,屋檐下修補破網的婦人眼中深藏的憂慮,商鋪門前冷清的生意,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土氣息。
這座城,剛從戰火中喘息過來。
百廢待興。
馬車最終停在原雲州刺史府——如今是鳳鳴軍臨時治所前。
府邸朱漆大門敞開,門前石獅缺了一耳,階上血迹雖經沖刷,仍滲在石縫裏,呈暗褐色。衛兵通報後,崔沅被引至正堂。
李昭華正在與幾人議事。見她進來,起身相迎。
“崔先生,一路辛苦。”李昭華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腰間僅懸一柄短劍,卻依舊英氣逼人。
她指向身側幾人:“這幾位是雲州目前暫理政務的屬官——趙主簿、錢司戶、孫刑曹。”
三位中年男子起身行禮,神色恭敬中帶着不易察覺的審視。
崔沅還禮,目光平靜掃過——趙主簿眼神閃爍,錢司戶面白微胖,孫刑曹瘦削嚴肅。皆是前朝舊吏,城破後未逃,被留用至今。
“崔先生大才,昭華已向諸位介紹過。”李昭華開門見山,“自今日起,雲州民政諸務,由崔先生總攬。諸位需全力配合。”
三人對視一眼,趙主簿率先拱手:“崔先生遠來辛苦,不如先歇息幾日,熟悉環境……”
“不必。”崔沅聲音不高,卻清晰,“請将雲州戶籍、田畝、刑獄、倉廪、稅賦、工役等一應文書賬冊,即刻調來。我要一間靜室,七日内,任何人不得打擾。”
靜了一瞬。
錢司戶幹笑:“這……雲州曆經戰亂,文書多有散佚,且卷帙浩繁,七日怕是……”
“能做多少,是多少。”崔沅看向李昭華,“請李帥允準。”
李昭華點頭:“照辦。”
又看向崔沅:“先生需要何人協助?”
“青鸢足矣。”崔沅道,“再撥兩個識字的女子,要心思細、耐得住枯燥的。”
“好。”
命令下達,三位屬官隻得領命而去,面色各異。
崔沅被引至府衙西側一座獨立小院。院子清靜,三間廂房,院中一株老槐正發新芽。
青鸢已提前将她的行李安置妥當——其實沒什麽行李,隻有幾件換洗衣物,和那個從不離身的青布包袱,裏面是《垂拱集》殘卷、周先生手稿、她的炭筆記述,以及李昭華給的《初陽谷治政方略》。
“先生真要七日不眠不休?”青鸢憂心忡忡,“您傷剛好,這般勞累……”
“時不我待。”崔沅推開正中廂房的門,“亂世用重典,治亂需快刀。雲州初定,人心浮動,豪強觀望,北邊燕王虎視眈眈——我們沒有時間慢慢來。”
她走進房中,環視空蕩的四壁:“桌子要大。多備燈燭、紙張、筆墨。再尋些木簽來,塗成紅、黃、藍三色。”
青鸢雖不解,仍應聲去辦。
午後,文書開始陸續送達。
不是“卷帙浩繁”,簡直是堆積如山。
戶籍冊用麻繩捆着,一捆捆堆在牆角,許多冊頁沾着血污、泥漬,甚至被火燒去一角。
田畝圖冊更是混亂,有前朝舊制繪制的“魚鱗冊”,有豪強私篡的“白冊”,還有大量手寫零散地契,紙張泛黃發脆,墨迹漫漶。
刑獄卷宗裝了整整三口大箱,訴狀、供詞、判牍混雜,許多案件無頭無尾。
倉廪賬冊倒是相對整齊,但翻開一看,最近三個月的記錄幾乎空白——城破前後,糧食調動混亂,根本無賬可查。
錢司戶親自押送稅賦賬冊過來,擦了擦汗,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诮:“崔先生,這些……可還夠看?”
崔沅正站在桌前,将第一批送來的戶籍冊按街區粗略分類,聞言頭也不擡:“有勞錢司戶。若還有遺漏,煩請一并尋來。”
錢司戶碰了個軟釘子,讪讪退下。
青鸢帶着兩個年輕女子進來,都是十七八歲模樣,一個叫阿箐,一個叫禾香,原是清微觀收留的孤女,識字,性子沉靜。
“先生,人帶來了。”
崔沅這才擡頭,打量二人一眼,點點頭:“從今日起,你們跟着我整理文書。工錢按鳳鳴軍女吏标準發放,做得好,另有獎賞。隻有一個要求——嘴要嚴,眼要尖,手要勤。”
兩個姑娘有些緊張,齊齊應“是”。
“現在,先跟我學如何分類。”
崔沅拿起一本戶籍冊,快速翻閱,然後取過一張白紙,寫下:“北城三街,戶一百七十三,口八百零九。其中男丁三百二十一,女口四百八十八。疑點:女口比例過高,或有隐戶。”
又取一枚紅色木簽,插在冊頁中。
“紅簽,代表急辦、存疑、或問題嚴重,需優先處理。”
她解釋,“黃簽,代表待查、需核實。藍簽,代表已理清、可歸檔。”
她動作利落,思路清晰,兩個姑娘眼睛漸漸亮起來。
“開始吧。”崔沅将第一批冊子推過去,“先按街區粗分,發現異常即時标注。不懂的問我。”
文書搬運持續到深夜。
小院廂房内,燈燭通明。
四張長桌拼成巨大的案台,上面堆滿冊籍,崔沅居中,青鸢、阿箐、禾香分坐三側,埋首翻閱。
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筆尖書寫的簌簌聲,和偶爾低聲的詢問與解答。
崔沅看完一冊戶籍,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推開窗,夜風湧入,帶着北地春夜的寒意。
遠處城牆輪廓隐在夜色中,更遠處,是黑沉沉的無邊曠野,和不知藏在何處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