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份的漢東省委大院,積雪在牆角結成了冰棱。
漢東革委會的班子會議結束之後,祁勝利直接從省委大院離開,
他跨上自己的二八大杠時,車鏈條還在咯吱響 ,這是輛 1965 年産的 ,車梁上的紅漆早被磨得露出鐵皮。
他晃蕩晃蕩地騎着這輛二八大杠,從省委大院穿越了大半個1973年的京州市,回到了軍區大院。
穿過軍區大門,哨兵敬禮時,棉帽檐上的冰碴子簌簌掉落。
祁勝利剛走進自己的政委辦公室坐下,桌上的黑色轉盤電話就催命似的響起。
祁勝利心想真是一刻也不得閑,于是直接接起,習慣性地自報家門說:
你好,我是祁勝利。
對面立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勝利同志你好,我是軍閣老葉啊。
(那個時候沒有來電顯示,而且這次來電也不是專線,所以祁勝利接電話之前并不知道是軍閣葉帥的電話)。
祁勝利一聽立馬站起,挺立得筆直,說:葉帥您好,有什麽指示?
葉帥說:不要緊張,這次不是給你下達軍事命令,所以沒用軍事專線。
祁勝利聞言,暗自松了一口氣。葉帥接着又說:不過事情也比較急,就是你最好明天上午能趕到軍閣我的辦公室。
祁勝利聞言心中大吃一驚,但首長的命令必須執行,于是他隔着電話線,标準地敬了一個軍禮,說:保證明天上午到達。
挂斷電話後,他裹緊軍大衣乘坐軍綠色的吉普車直奔京州機場。
空軍的安 - 12 運輸機已經停在在跑道上,渦槳發動機的螺旋槳卷起的雪粒打得機身咚咚響。
艙門剛打開,一股混合着航空燃油和機油的氣味就湧了出來,他貓着腰鑽進去,
帆布座椅冰涼刺骨,上面還留着前一趟運輸時蹭上的機油印子。
飛機轟隆隆地滑跑升空,舷窗外的漢東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雪原。
他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腦子裏全是葉帥的話。
事情有點急,到底能有多急?
他琢磨着葉帥的南方口音,心想這次到底是和抗美援越的事情有關呢,還是和之前楊建設造反事件有幹系?
機身突然颠簸了一下,他下意識抓緊扶手。
舷窗外的雲層厚得像棉絮,看不見一點地面。
六個小時的航程,他翻來覆去地想,可越想腦子越亂,就像機艙裏嗡嗡作響的發動機,理不出個頭緒。
這些天爲了平息楊建設的事,祁勝利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眼皮早就重得擡不起來。
機艙裏的噪音漸漸變成了催眠曲,祁勝利覺得既然猜不出葉帥的用意,那就不猜了,索性把軍帽蓋在臉上,不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直到飛機開始降落,劇烈的震動把他驚醒,窗外已經能看到燕京機場的跑道燈,像一串模糊的星星在雪夜裏閃爍。
安 12 起飛六個小時後,終于降落在燕京軍用機場。
然後祁勝利乘坐軍閣派過來的專車,直接到了軍閣大院内部的招待所。
他望着車窗外掠過的哨兵崗樓,
忽然想起 1952年年底自己作爲特等功在軍閣大院參加抗美援朝英雄表彰大會的那天,
也是這樣的車接他去見的教員。
至今他都還記得二十一年前的那場表彰大會的所有細節。
當時他還是一個連長,地位遠沒有現在這般高。
但是祁勝利覺得那天才是自己這兩輩子最最高光的時刻!
招待所的房間裏,暖氣管發出 的聲響,他把軍帽放在床頭櫃上,
紅五星帽徽在台燈下閃着微光,明天的會面,決定了今晚注定是個無眠之夜。
果不其然,祁勝利剛在招待所房間坐下,電話就響了,是漢東那邊轉過來的,伍萬裏打來的。
他說:“楊建設事件還有個小尾巴沒割掉,沙振海和姚紅衛都被抓進去判刑了,他們 15 歲的兒子沙瑞金,不知道怎麽處置。”
祁勝利握着聽筒的手指頓了頓,眉心那道川字紋輕輕蹙起。
電話裏伍萬裏的聲音還在絮叨着沙瑞金的處置,可他腦子裏卻閃過上午班子會上對方夾煙時發抖的指節。
按理說十五歲少年的安置算多大點事?
擱往常伍萬裏早拍闆了,
偏生這次他祁勝利人在燕京,漢東的事情都交給伍萬裏主持了,對方卻巴巴地把電話追到招待所,
這哪裏是請示,分明是班子會上被駁了提議後,心裏發怵了。
祁勝利靠在椅背上,聽着聽筒裏電流的滋滋聲,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又有點無奈。
早上反對解散造反司令部,不過是覺得該留着群衆監督的眼睛,壓根沒想過要給誰立威。
可權力這東西就像缸裏的醬菜,泡久了誰都覺得你沾着鹹味兒。
伍萬裏怕他,革委會那幫副主任順着他說話,說到底不是怕他祁勝利這個人,是怕他坐的那個位置,怕哪天一句話就動了别人的烏紗帽。
他何嘗不知道解釋清楚就能解開誤會?可這話怎麽說?
說 我反對你不是想壓你,是爲了讓幹部們别翹尾巴?
這話要是傳出去,隻怕更坐實了 一把手玩弄權術 的猜想。
官場裏的事,有時候裝糊塗比較真更管用。
就讓他們怕吧,怕了才知道收斂,才不敢像那些喪失了理想底線的腐敗堕落幹部那樣胡作非爲,
這哪是讓他們怕自己,分明是拿自己當根鞭子,替他們抽打那些不該長的歪心思。
想到這兒,祁勝利對着聽筒輕輕歎了口氣,不是生氣,是覺得累。
當這個嶺南軍區的一把手,難的不是打仗,是琢磨人心。
你想真心爲大家好,可别人偏要往權術上想;
你想按原則辦事,可别人總覺得你背後有算計。
罷了,随他們去吧,隻要漢東的幹部們能因爲這點 而少幹點出格事,他這 就算當得值了。
于是祁勝利就說:“沙瑞金隻是個學生,沒參與楊建設的造反事件,别爲難他。
把這孩子交給漢東公法軍管會的陳岩石,他會照料這孩子的。”
伍萬裏還想追問爲什麽陳岩石會照料,祁勝利說:“萬裏啊,我很累,要休息了。有什麽事等我回漢東再說吧。”
說完就挂了電話。
他确實很累,但也不差這幾分鍾。
挂斷伍萬裏的電話,是因爲他晚上還要做功課。
明天他要會見的可是軍閣第一副總葉帥!
在當時複雜的環境裏,整個軍閣實際上是葉帥說了算,另一位副總劉帥因爲身體原因,很久沒出現在公衆視野了。
既然要面見軍閣的實際負責人,祁勝利必須把自己手頭的工作梳理一遍,
包括嶺南軍區的軍務,抗美援越前敵指揮部的軍務,還有他兼任嶺南軍區五省軍代表所負責的政務。
名義上,他是這五個省的黨政軍一把手,不過除了漢東,其他四個省的政務,他平時接觸不多,
都是讓當地的省軍區司令作爲第二軍代表代他履行職責。
但明天上午,他必須把這四個省份的政務情況條理清晰地彙報清楚。
這是他對待工作的态度,也是想借此難得的機會給領導留下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