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将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眼中隐隐有淚光閃動:
“更悲慘的是,無數紅色聯盟的女人,因爲國家破産、生活無着,被迫淪落風塵,到世界各地,包括我們的一些邊境城市,出賣自己的身體和尊嚴!
隻是爲了活下去!這是一幅怎樣的人間慘劇?!
這難道不是對我們最深刻、最殘酷的警示嗎?!”
“沒人能在戰場上擊敗紅色聯盟紅軍和英勇的紅色聯盟人民,”
黃大将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這句話,然後猛地提高聲音,“
但是,腐敗和特權,從内部輕易地就攻破、瓦解了這個鋼鐵巨人!讓它的人民失去了财富,失去了尊嚴,失去了未來!”
“同志們!”黃大将的目光如燃燒的火焰,逼視着在場的每一個人,
“前車之鑒,後事之師!紅色聯盟的悲劇,難道還不足以讓我們警醒嗎?!難道我們還要重蹈覆轍,等到大廈将傾、無力回天的時候,再去追悔莫及嗎?!”
“對腐敗,尤其是發生在高層的腐敗,任何的猶豫、姑息、縱容,都是對組織和人民的犯罪!都是在親手挖掘我們政權墳墓!
我堅決支持祁勝利同志的意見!
對XXX同志的問題,必須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阻力多大,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這不僅僅是對一個幹部的審查,這是對我們組織和國家未來負責!是對十幾億中國人民負責!”
黃大将這番結合了具體慘痛實例、充滿血淚控訴和深刻警示的發言,與祁勝利高屋建瓴、直指政權安危的論斷完美呼應,形成了一股強大的、震撼人心的合力。
會議廳内,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剛才發言反對的四位常在,臉色變得異常複雜。顧老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另外兩位主管人協的常在,則下意識地避開了黃大将和祁勝利的目光。
而那三位原本内心動搖、傾向于反對派的中立常在,此刻臉上早已沒有了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震驚、後怕、以及最終下定決心的凝重與決絕。
祁勝利和黃大将描繪的可怕圖景,尤其是紅色聯盟那觸目驚心的下場,像一記記重錘,狠狠敲打在他們心上。
他們相互交換着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能再猶豫了,必須割掉毒瘤,否則真的有亡國的危險!
主持會議的政閣首長,自始至終面色沉靜地傾聽着。當黃大将說完,會議廳内再次陷入那種充滿張力的沉默時,他緩緩環視全場,目光在每一位常在臉上停留片刻。
然後,他用平穩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大家都充分發表了意見。兩種觀點,都很明确。這件事,關系重大。
現在,進行表決。同意政閣紀委對原政閣老領導XXX同志有關問題線索進行正式立案審查前期核查的同志,請舉手。”
說完,他率先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緊接着,祁勝利、黃大将,毫不猶豫地舉手。
那三位被說動、面露決絕的中立常在,也相繼堅定地舉起了手。
五隻手。
顧老臉色鐵青,看了看左右,最終,緩緩搖了搖頭,沒有動作。另外三位反對的常在,也保持着沉默。
“五人同意,四人反對。”政閣首長的聲音波瀾不驚,卻仿佛爲這場驚心動魄的高層較量落下了定音一錘,
“根據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政閣常在會通過決議:正式對老領導立案調查!
當晚深夜!
暮春的雨早已停歇,西山腳下那片被參天古木和層層崗哨環抱的區域,在子夜時分呈現出一種與白晝截然不同的、近乎凝固的肅穆。
空氣裏殘留着泥土與新生草木的氣息,卻驅不散彌漫在權力心髒地帶那種無聲的沉重。
零點十七分。
那座沒有任何外部标識、外牆爬滿茂密常春藤的三層蘇式小樓,書房窗口透出的燈光,在持續亮了一天兩夜後,終于熄滅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數輛挂着普通牌照、但車窗顔色深得異乎尋常的黑色奧迪車,如同幽靈般從不同方向的便道悄然駛出,彙入深夜依舊稀疏的車流,駛向城市的各個方向。
其中一輛車,在穿越了大半個城市後,駛入東城區一條靜谧的胡同,停在一棟同樣不起眼、門牌号卻足以讓任何知情者心頭凜然的小院門前。
車門打開,一位穿着深色夾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隬的中年男人快步下車,對門崗出示證件後,閃身而入。
他沒有進入主屋,而是徑直走向後院一間亮着昏黃燈光、窗戶被厚重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廂房。
廂房内,煙霧缭繞。
政閣政法委書記、軍閣正總祁勝利,沒有穿軍裝,隻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便服,背對門口,伫立在牆上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紅藍箭頭和部隊番号的南疆軍事地圖前,久久未動。指尖夾着的特供香煙,積了長長一截煙灰。
“首長。”
中年男人在他身後三步處立定,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
“西山那邊,燈熄了。人……已經‘請’走了。按最高規格的程序,由政閣紀委第五紀檢監察室和辦公廳警衛局聯合執行,直接送往西郊基地。整個過程,絕對保密,沒有驚動任何人。”
祁勝利沒有回頭,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緩緩擡起手,将煙蒂按熄在桌角一個軍用搪瓷缸裏,發出輕微的“嗞”聲。
“知道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鏖戰後的疲憊,卻又蘊含着一種鐵石般的堅硬,
“通知下去,相關預案立即啓動。封鎖所有可能的消息洩露渠道。尤其是家屬和身邊工作人員,要妥善安置,嚴密監控,但注意方式方法。在結論出來之前,他們還是同志。”
“是!”
中年男人重重點頭,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補充道,
“首長,顧老那邊……在散會前,托人遞了句話過來,說‘勝利同志,好自爲之,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着裆’。”
祁勝利緩緩轉過身。
燈光下,這位戎馬半生、執掌軍閣與政法系統的鐵血統帥,臉上并沒有勝利者的張揚,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顧老這是關心我啊。”
祁勝利的聲音平淡無波,
“替我謝謝他老人家的提醒。也告訴他,我祁勝利别的本事沒有,就是腿腳還利索,步子大一點,也還撐得住。
讓他老人家保重身體,有些熱鬧,看看就好,别太費神。”
中年男人心領神會,不再多言,敬了個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廂房裏重新恢複了寂靜。祁勝利重新将目光投向牆上的地圖,但視線卻仿佛穿透了紙張,投向了更遙遠、更複雜的政治版圖。
立案了。雙規了。
對一位退居二線、但影響力依舊盤根錯節、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政閣老領導,啓動了最嚴厲的審查程序。
這絕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反腐敗行動。
這是一次在最高權力殿堂内投下的、當量驚人的深水炸彈。
其引發的海嘯,将不僅僅局限于燕京,而是會以最快的速度,席卷整個大夏的政壇。
漢東,首當其沖。
祁勝利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萬水,落在了地圖上東南沿海那個被特意用紅筆圈出的省份。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那部紅色的、直通少數核心成員的保密電話前,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撥通了一個他爛熟于心的号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邊沒有尋常的問候,隻有一個年輕、沉穩、即使在深夜也聽不出絲毫倦意的聲音:“爺爺。”
是祁同偉。
祁勝利臉上冷硬的線條,在這一聲“爺爺”中,不易察覺地柔和了萬分之一。但他開口,語氣卻依舊帶着慣常的、屬于長輩和上級的威嚴與考較:
“消息,收到了?”
“剛收到。”
京州市委一号樓,市委書記辦公室内,祁同偉同樣站在窗前,俯瞰着沉睡中的城市。
辦公室沒有開大燈,隻有書桌上那盞綠罩台燈,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握着聽筒,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動靜不小。燕京今晚,怕是有很多人要失眠了。”
“何止失眠。”
祁勝利哼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警示,
“這是一場不低于八級的政壇大地震。震中在燕京,但餘波會傳遍每一個角落,尤其是漢東。
你苦心經營大半年的局面,剛剛穩住的陣腳,很可能被這場地震徹底打亂,甚至……被更強大的力量重新洗牌。”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孫子消化和思考的時間,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爲深沉,甚至帶着一絲罕見的、近乎引導的試探:
“同偉,你之前的計劃,扳倒錢立均,揪出他背後的影子,現在可以說是取得了巨大的、超乎預想的階段性成功。
那個最大的保護傘,已經被連根拔起。
漢東的毒瘤,算是挖掉了一個最核心的病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