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走到門檻處時,卻突然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着,似乎在極力克制着什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開口說道:“鐵路,班長用命拉着咱們下了戰場,不是讓咱們去送死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帶着一絲哽咽,在這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着。與此同時,走廊上傳來參謀長那略顯谄媚的賠笑聲:“王副團長,你消消氣……”
然而,王慶瑞的怒吼聲卻如同驚雷一般,瞬間将參謀長的聲音淹沒:“消氣?我都快沒兄弟了,你讓我消氣?!”這聲怒吼震得整個走廊都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甚至隔着半棟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病房裏,鐵路靜靜地望着王慶瑞遠去的背影,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緩緩地靠在病床上,目光投向窗戶外的一座座青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随着微風的吹拂,光影在他身上搖曳着。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班長蹲在戰壕裏,用樹葉給他們變光斑把戲的樣子。那時的班長總是一臉笑容,仿佛永遠都不會被戰争的殘酷所打倒。
“鐵連長,該換藥了。”一個輕柔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将他從回憶中拉了回來。鐵路轉過頭,看到了站在床邊的吳醫生。這個剛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姑娘,每次給他處理傷口時都會不由自主地臉紅,此刻她的臉頰更是像熟透的蘋果一樣,微微泛着紅暈。
鐵路回過神來,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經明白。他動作利落地脫下病号服,露出精壯的上身,那些傷疤猶如勳章一般,默默地訴說着他曾經的軍旅生涯。
吳醫生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肩膀上的繃帶,當看到那道猙獰的傷口時,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感染有點嚴重,得重新清創。”她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這會……會很疼的。”
鐵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安慰道:“沒事,你盡管動手就好。”
當酒精棉輕輕地觸碰到傷口時,他的肌肉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繃緊,額頭上也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卻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吳醫生偷偷地擡起頭,看了一眼鐵路。這個在團裏以鐵血着稱的連長,此刻緊抿着嘴唇,堅毅的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爲了緩解緊張的氣氛,吳醫生輕聲問道:“聽說……您昨晚一個人端了毒販的老巢?”
鐵路閉了閉眼,搖了搖頭,緩聲道:“不是,是偵察連和我一起行動的,可惜還是讓一部分毒販給跑了。”
吳醫生連忙說道:“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夠好。鐵路突然睜開眼,目光如炬,隻要還有一個殺害班長的兇手逍遙法外,就永遠不夠好。
吳醫生被他眼中的火焰震住了,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停了下來。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通訊兵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
“鐵連長!偵察連報告,讓我通知您,發現馬幫頭目的蹤迹了!偵察連十分鍾後出發!”
聽到這個消息,鐵路如觸電般猛地坐直身體,由于動作過于劇烈,牽動了身上的傷口,一陣劇痛襲來,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過去。但他強忍着疼痛,毫不猶豫地開始穿衣服,嘴裏還念叨着:“告訴老王,我五分鍾後到。”
一旁的通訊兵見狀,面露擔憂之色,猶豫地看着他滲血的繃帶,說道:“可是您的傷……”
“執行命令!”鐵路根本不給通訊兵說話的機會,厲聲道。
吳醫生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她快步走到鐵路身邊,想要阻止他,“鐵連長,您這樣會……”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醫務室的門突然被人狠狠地踹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衆人驚愕地看去,隻見王慶瑞陰沉着臉站在門口,手裏還拿着一副冰冷的手铐。
我就知道。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按住鐵路的肩膀,醫務兵!給我拿鎮靜劑來!
老王!你幹什麽?鐵路掙紮着要站起來。
王慶瑞直接把他按回床上,咔哒一聲,手铐一頭鎖在床欄上:我說了,傷好之前别想動。這次任務你不用去。
那是班長的仇人!鐵路怒吼,眼中布滿血絲。
也是我的仇人!王慶瑞吼回去,但老子答應過班長要看着你,就不能讓你去送死!他轉向已經吓呆的吳醫生,給他打一針,讓他睡會兒。
鐵路劇烈掙紮着,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病号服:王慶瑞!你這是違抗命令!我有權參加行動!
王慶瑞慢慢地俯下身來,将嘴唇湊近鐵路的耳朵,用一種低沉而嚴肅的聲音說道:“鐵路,你他媽給我聽好了。班長在去邊防之前,特意找到我,跟我說‘看着點鐵路,那小子太虎了’。你知道嗎?今天我要是放你去,我在九泉之下都沒臉去見他啊!”
鐵路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原本準備起身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死死地盯着王慶瑞,雙眼瞪得渾圓,仿佛要噴出火來一般。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然而,在與王慶瑞對視了片刻之後,鐵路眼中的火焰卻漸漸熄滅了。他的身體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頹然地倒回了枕頭上,眼神變得空洞而迷茫,那裏面充滿了深深的痛苦和絕望。
過了好一會兒,鐵路才終于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句話:“……活着回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王慶瑞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大步離去。他的步伐堅定而有力,沒有絲毫的猶豫。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等我回來,有時間咱們一起去看班長。”說完,他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留下鐵路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那痛苦的表情仿佛永遠也不會消失。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鐵路被铐住的手腕上。他望着天花闆,聽着吉普車的轟鳴聲漸漸遠去,一滴淚水無聲地滑入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