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着濃濃諷刺的弧度：“後媽…後媽去醫院查了…說她懷的是個男孩…我爺爺奶奶…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他們還沒出世的寶貝金孫…哪裏…哪裏還會顧得上我…” 話語裏的悲涼，讓空氣都變得滞重起來。
操場上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蘇石氣得臉色發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伍六一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壓抑着怒火。連一向對人情世故有些懵懂的許三多，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從孫玉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巨大的悲傷和絕望，不安地看看她，又看看成才哥，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成才的衣角。
成才沉默了幾秒鍾，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磐石一樣沉穩，帶着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行啦，眼淚先收起來。哭，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
他把目光投向孫玉，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憐憫，隻有平等的審視和尊重：“你現在告訴我，你自己心裏是怎麽想的？你想怎麽做？” 他沒有替她做決定，而是把選擇的權利和責任，鄭重地交還給了她自己。
孫玉用力抹去臉上狼藉的淚痕，眼神驟然變得異常堅定，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我想讀書！我一定要讀書！我想盡快考上高中，然後去念大學！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家！越遠越好！隻有考上大學，我才能自己養活自己！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但裏面的決心卻不容置疑。
成才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似乎早已預料。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許三多，說道：“行。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正好，我和三多也已經在準備跳級，目标就是明年參加中考。”
他重新看向孫玉，眼神變得專注而認真，像是在評估一件璞玉：“如果你想跟上我們的步子，可以一起試試。但是，”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孫玉，也掃過一旁豎起耳朵聽的蘇石和伍六一，語氣加重，“今天晚自習，我會出幾套題，摸摸你的底子，看看你各科的真實水平到底在什麽位置，有哪些漏洞。然後，根據你的情況，我給你做個詳細的學習規劃和進度表。”
他的話語清晰而冷靜，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能跟上這個強度和進度，你就留下。跟不上…”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跟不上，就隻能被淘汰。這不是無情，而是對彼此時間的負責。
蘇石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成才，你們…你們倆真的打算明年就考高中？！” 他雖然知道這兩人是“怪物”，但親耳聽到這個目标，還是覺得震撼無比。這意味着他們要在這短短時間内，學完别人兩三年的課程！
伍六一在一旁，沉默地低着頭，粗粝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褲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擡起頭，目光裏帶着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地問：“…我…我能…一起嗎？” 他知道這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挑戰，但他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被激發了，他不想被甩下，他也想拼盡全力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許三多立刻積極響應，他對于能和朋友一起努力、一起進步感到由衷的高興，眼睛亮得像星星：“可以啊！六一！沒問題！我給你補習！咱們一起！” 他熱情地保證着。
成才看着伍六一眼中那簇驟然燃起的火焰，又看了看孫玉那張淚痕未幹卻寫滿堅定的臉，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你們想清楚了，願意拼一把，那就一起。”
但是，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極其嚴肅，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三人，仿佛要給他們提前注射一劑強心針：“做好心理準備。這絕不是開玩笑。會比你們現在累十倍、百倍。要吃的苦，要熬的夜，要反複背誦練習到嘔吐的東西，會多到你們無法想象。這是一條窄路，很苦，也很孤獨。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孫玉毫不猶豫地搖頭，眼神亮得驚人，語氣斬釘截鐵：“再苦再累，也比辍學強！比一輩子困在那裏強！我能堅持！我一定堅持到底！”
蘇石看了看孫玉那倔強的側臉，又想了想她那個糟心的家，把心一橫，大聲道：“那…那我也一起！豁出去了！” 他心裏暗自決定，就算爲了晚上能順理成章地送孫玉回家，他也得跟着！雖然那個家…唉，不提也罷。
伍六一重重地點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承諾：“我會往死裏學的。絕不掉隊。”
許三多看着大家都決定要一起奮鬥，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聲音裏充滿了純粹的喜悅：“真好！太好了！大家一起學習！一起考高中！以後還能一起上大學！” 在他單純的世界裏，朋友在一起就是最快樂的事情。
成才看着許三多那毫無陰霾、充滿感染力的笑容，冷峻的小臉上也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他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許三多毛茸茸的腦袋，心裏軟成一片：‘真是個單純又努力的乖小孩。’
他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忽，一個極其模糊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般悄然浮現：‘比那個誰…乖多了…省心多了…’ 那個“誰”是誰來着？記憶的深潭裏似乎有個更跳脫、更不讓人省心、卻同樣牽動他情緒的小影子，但影像太模糊了，像蒙着厚厚的霧，無論怎麽努力都看不清抓不住。他微微晃了晃頭，不再去費力思索。‘算了，記不起來就算了。大概…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吧。’
晨光終于徹底驅散了黑暗，金紅色的霞光鋪滿了天際，也慷慨地灑在操場上這五個剛剛立下盟約的少年少女身上。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緊緊地靠在一起，仿佛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清冷的空氣中，彌漫着的不再是絕望和悲傷，而是一種名爲“希望”和“奮鬥”的熾熱氣息，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和令人期待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