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哽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發出一點短促的氣音。
他看着鐵路那副明明疼痛卻強作隐忍、又忍不住向他“坦白”的模樣,心裏那陣酸疼幾乎要化爲實質的淚水湧上眼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坐在床沿的鐵路齊平,這樣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也離那傷口更近了些。
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懸停,微微顫抖着,想碰一碰那傷口周圍完好的皮膚給予安慰,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帶來更多不适,最終隻是虛虛地停在距離傷口幾厘米的空中。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心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小叔……以後疼,你就說。别……别總是一個人硬撐着。有人……有人願意聽,也……也心疼。”
鐵路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臉,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心疼和關切,看着他因爲自己一句話而緊張擔憂的模樣,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混合着巨大的滿足感和一種近乎心酸的甜蜜,洶湧地沖刷着他的心髒。
他彎了彎嘴角,一個真實而柔和的笑意從眼底彌漫開來,驅散了方才刻意營造的脆弱陰霾。
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也變得溫軟:“嗯,知道了。”
然而,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補充了一句。
聲音放得極輕極輕,如同羽毛拂過心尖,帶着一種近乎歎息的、深藏的寂寥與慶幸:
“以前……沒人聽,也沒人在意。疼不疼的,自己知道就行了。現在……不一樣了。有人願意聽,願意在意了……就……好像有點忍不住了。”
這話像是解釋,又像是感慨,更深處,藏着隻有他自己才懂的、對這份來之不易的“被在意”的貪戀與患得患失。
王醫生終于完成了最後一道擦拭,用幹淨紗布蘸幹周圍皮膚上殘留的碘伏,然後拿起疊好的無菌紗布敷料,
“啪”地一聲,動作比平時稍重了一點,蓋在傷口上。
接着是膠帶,他撕膠帶的動作都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發洩般的力道,纏紗布時,手指用力收緊,确保敷料貼合牢固。
當然,力度依舊在安全範圍内,隻是那幹脆利落、甚至略顯“粗暴”的動作,與他平時“輕柔細緻”的風格略有出入。
(行了行了!戲過了啊!故意把肌肉線條繃出來給小同志看是吧?還扯什麽疼不疼的!
老子的值班室還泡着茶呢,等着我回去喝!
這鐵路,平時在咱們面前跟個百煉精鋼、油鹽不進的鐵疙瘩似的,一到這位成才小同志跟前,好家夥,立馬化成了塊軟豆腐,還是塊會自己找糖、會撒嬌的軟豆腐!沒眼看!)
王醫生揣着一肚子沒處發洩的、混合着荒謬、好笑又有點牙酸的悶氣,腳步略重地踏進了醫生值班室。
門一關上,隔絕了走廊的嘈雜,他立刻湊到正在慢條斯理用軟布擦拭聽診器的王主任跟前,壓低了聲音,臉上還殘留着剛才的“震驚”餘韻,嘟嘟囔囔地開始吐槽:
“師傅!您是沒瞧見!剛才給鐵路換藥那出戲,簡直了!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王主任擡起眼皮,從老花鏡上方觑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麽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一點了然又帶點戲谑的笑紋,慢悠悠地問:
“又怎麽了?那混賬小子,是不是又變着法兒給你找不痛快了?這次是嫌藥苦還是嫌躺得悶?”
“找不痛快?那都是以前的老黃曆了!”王醫生一屁股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想起鐵路剛才那副“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樣子,就覺得牙根有點酸,
“您是沒在場!這都一個多月了,哪次換藥清創,他不是面不改色?刀刮似的處理,他都能眯着眼哼兩句軍歌!
好家夥,今天成才就在旁邊問了句‘疼不疼’,他倒好!
立馬就跟川劇變臉似的,眉毛一耷拉,聲音一軟,說‘疼’!
還、還扯出以前在部隊那些陳年舊事,什麽野豬拱了腰子躺泥地,什麽自己剜子彈咬毛巾……說得那叫一個輕描淡寫,又那叫一個……委屈巴巴!
我看他那傷口都快長平了!他那是傷口疼嗎?他那是逮着千載難逢的機會,跟成才那兒撒嬌、博心疼呢!”
王主任把擦得锃亮的聽診器金屬頭輕輕放進棕色的皮盒裏,動作不緊不慢,仿佛早就預料到了。
他蓋上盒蓋,手指在光滑的皮面上撫了撫,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曆經世事的老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怅然:
“醒過神兒來,知道‘疼’了,知道有人能聽他說‘疼’了……這是好事。說明他心裏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總算敢松一松了。”
他擡眼,目光嚴肅地看向自己這個還有點憤憤不平的徒弟,語氣加重了些,
“不過,不該往外說的,一個字都别瞎咧咧。鐵路這些年……不容易。那些傷,那些疼,都是實打實刻在身上的。他能活到現在,還能有心思‘演戲’……不容易。”
“我知道他不容易,可……可成才那孩子也太冤了吧!”王醫生還是有些不服氣,梗着脖子小聲反駁,
“就鐵路剛才那演技,那綠茶勁兒……我看了都頭皮發麻!
這往後,成才還不得被他吃得死死的?被他忽悠得團團轉?我都替成才捏把汗!那孩子看着穩重,心思也細,可架不住鐵路這老狐狸道行深啊!”
王主任聞言,忽然放下了手裏正在整理的病曆夾,擡起眼,目光越過老花鏡,看向自己的徒弟。
他眼底閃過一絲神秘莫測的、帶着點看好戲意味的笑意,慢悠悠地,卻語出驚人:“這可……未必。”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繼續道:“你是光看見鐵路在那兒‘作妖’了。你是沒瞧見這幾天,自從成才在這兒守着,那混小子變成了什麽樣。”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着,
“一日三餐,到點就吃,送什麽吃什麽,雖然還會抱怨沒味兒,但碗底絕對幹淨。
藥,到了時間自己就伸手接過去,眉頭都不皺就咽了,哪像以前?
讓下床活動,說走三分鍾,絕不超過三分半,讓回來躺着,立馬就躺平,乖順得跟換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