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的這個回答令江餘正四人吃了一驚。
他們沒有料到陳小富成爲宰相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與這十裏河村的村民們聊天。
十裏河村而今已很有名氣,因爲這個村子裏的村民是陳小富收留的災民。
也因爲這個村子的名字是陳小富所取。
但這對于江餘正等人而言又是一個陌生的村子。
他是臨安書院的教習,梁書喻等人是臨安書院的學子。
讀書人終究還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他們極少會踏足到某個村子裏。
即便是踏春,那也是選一個山清水秀之處。
讀書人的骨子裏對于村子裏的農人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即便他們的嘴裏不說出來,本能的亦會與那些泥腿杆子保持足夠的距離。
他們知道陳小富這厮是個例外。
陳小富不僅收留了那些肮髒的、渾身充滿了酸臭味道的災民,他竟然還帶着那些災民們開了偌大一片的荒地出來。
并将那地方命名爲十裏河村。
那時候梁書喻等人給予了陳小富大力的支持,這源于他們内心的善良,也源于他們對陳小富的佩服。
但若是叫他們與那些災民們也打成一片……他們定然是不會願意的。
陳小富做到了!
他而今貴爲宰相,他竟然依舊能與那些村民們聊天,梁書喻等人對陳小富的敬佩之意又高了三丈。
江老夫子老懷大慰。
他一捋長須笑道:“那就請陳大管家向即安通報一聲,就說爲師前來看看他。”
陳實一怔:“老先生,少爺并沒有在府上。”
江老夫子一愣:“那他在哪裏?”
“他在十裏河村呀!”
江餘正大吃了一驚。
這陳大管家剛才說‘少爺在與十裏河村的村民們聊天。’
在江餘正想來,應該就是陳小富請了幾個輩分較高頗有聲望的村民來他這南院。
這是陳小富成爲宰相之後給這些村民的态度。
亦是他給天下百姓的一個态度。
至于聊什麽、聊多久,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就是‘态度’二字!
此舉不僅僅體現了陳小富對最廣大的勞苦大衆的關懷,更是向陛下表明了他即便成爲了宰相,他亦并沒有因此而恃才放曠。
在江餘正的理解中,陳小富的這一手是極爲高明的。
是充滿了政治智慧的!
但他卻沒有料到并不是十裏河村的村民過來幾個,而是陳小富自己去了十裏河村。
江餘正一捋長須,亦更加佩服起陳小富的手段來——
這小子,天生就是當官的料啊!
至賢伯陳小富,前腳剛得聖旨被陛下拜爲宰相,後腳就親臨十裏河村看望村民,視察田間作物之長勢……
這是怎樣的一種态度?
這一消息當很快又會傳遍臨安再傳遍天下!
他的名聲當會更旺。
大周百姓能得一如此賢相,亦當對他更爲擁戴!
陛下亦會對他更爲倚重。
朝中所有的官吏,對他會更加的敬佩,或者懼怕!
一舉,數得!
陳實不知道江餘正這短短時間已想了許多,他見江餘正不語,連忙伸手一引:
“老先生,少爺這一去大抵得下午才會回來。”
“眼見着就要到午時了……老先生莫如去少爺的南院涼亭中喝喝茶,呆會我就讓廚房将飯菜給諸位送來,如何?”
頓了頓,陳實又補充了一句:“主要是這日頭開始有些烈了,少爺去十裏河村興緻勃勃,我也不太好這時候去将少爺給請回來。”
江餘正擡頭看了看這天上高懸的日頭,他擺了擺手:
“我等就不入院去喝茶了。”
“即安都能頂着這日頭去十裏河村,我等爲何就不能呢?”
“我等這就去十裏河村看看即安……也沒什麽事,就是看看他。”
陳實一愣:“那我就叫個家丁帶你們前去。”
說完這話,陳實扭頭沖着一青衣小厮喊了一嗓子:
“二狗子,你過來!”
二狗子正在看殺豬,聽陳大管家一叫,他連忙跑了過來。
“你帶江老先生他們去一趟十裏河村找找少爺……對了,給少爺少奶奶帶兩把傘去!”
“今兒個這日頭……少爺現在可是宰相,莫要給曬黑了才好,還有少奶奶……去吧去吧,将翠紅也叫上!”
“依少爺的性子,他肯定要在十裏河村裏尋一農戶用飯。”
“少爺倒是啥都能吃,可少奶奶不行啊!”
“叫翠紅将張廚子也帶去,再帶幾個使喚丫頭。”
陳實這麽一吩咐,二狗子歡喜的去了南院,片刻帶着一群人走了出來。
說是一群,其實也就是五人。
皆是南院的下人。
她們當然願意去十裏河村了,畢竟那是她們的少爺和少奶奶!
于是,一行人就這麽向十裏河村走了去。
這地方雖有名,但江餘正等人卻并沒有來過。
過了花溪别院,溯十裏河而行,沿河之路竟然是碎石鋪就的一條小路。
十裏河水潺潺而流,兩岸竟然還種了新柳。
放眼向對岸望去,那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平坦廣袤的田野。
按說在這樣的季節,若是小麥當已泛了黃,若有風過,可見麥浪翻湧之景象。
可對岸的那田地裏卻是隻有尺許高的看不出是什麽的青苗。
“那麽多的地……這種的是什麽呢?”
江老夫子向在前面帶路的二狗子問了一句。
二狗子咧嘴一笑:“回老先生,那些地裏種的皆是黃豆。”
“黃豆?如此好的地,爲何種黃豆?豈不是浪費了?”
這話二狗子聽來不太喜歡。
“老先生,這是少爺去歲入帝京前就安排好的!”
“老先生是少爺的啓蒙先生,但老先生卻不知道少爺的本事有多大!”
“這麽給你說吧,少爺說了,這片田地是新墾出來的。少爺親自摸過這片田地的土壤,少爺說這土壤太貧瘠,若是就這樣去種小麥或者稻谷收成絕不會好。”
“少爺說這地需要養一養。”
“種這黃豆就是爲了養地,将土壤變得更肥沃一些,來年再種小麥或者水稻定能豐收。”
江老夫子哪裏懂得種地!
王至賢三人同樣也是五谷不分之人。
他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王至賢好奇的問了一句:“種黃豆爲啥能讓土壤變得更肥沃一些呢?”
二狗子昂首挺胸:“少爺說黃豆的根系可以固蛋……蛋多有營養?”
“這地裏有了蛋,有了那麽多的蛋,不就變肥沃了麽?”
王至賢三人瞠目結舌。
他們愈發不能理解。
這黃豆不就是用來磨豆腐的麽?
它怎麽還能在地裏生蛋呢?
若它生蛋,要那豆子有何用?不如取蛋食之豈不更好?
他們不敢再問。
再問顯得自己太沒文化。
這一路就變得有些沉悶起來,但沒走多久,遠處卻有殺豬的豬叫聲傳來。
“快到了。”
“十裏河村的村民最多,王屠夫送來了足足兩百頭豬,”
二狗子向遠處掩映在林間的那偌大一片房舍一指,又道:
“老爺說了,要保證每人至少二兩肉吃。”
“我估計少爺正在看村民們殺豬……”
他這話音剛落,翠紅忽的向不遠處一指:
“對岸那田邊不就是少爺他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