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從未想過,事情竟會如此複雜。
他一直堅信師尊之道是正道,他一直認爲萬國大同是天下最理想的目标。
可如今,這一切變得不再那麽簡單……
那些人,并非邪惡之徒,并非貪婪之徒,他們隻是忠于自己的國家,他們隻是想守護自己的土地。
道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之中。
夜風輕輕拂過,帶走了地上的血腥氣息,也帶走了他内心最後的幾分執念。
他緩緩閉上雙眼,沉沉歎息了一聲。
——他無言以對。
秦玉京依舊淡然,他擡頭望向星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仿佛是在嘲笑世間的一切,又仿佛是在諷刺這世間的悲哀。
“道一,你要記住。”
“世間萬物,從來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你所堅持的,或許在某一刻,也會成爲旁人眼中的錯。”
“你所追尋的,或許終究隻是執念罷了。”
道一睜開雙眼,望向那一地的屍體,心中翻湧起滔天波瀾。
他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夜,徹底改變了……
夜色深沉,群星閃爍,微風拂過官道,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
四周的荒野,寂靜無聲。
道一依舊跪坐在地,目光複雜地望着那一具具冷卻的屍體,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些人,本是他在洛陵城敬重的義士。
這些人,本是百姓眼中的守護者。
這些人,本該繼續活下去,爲大堯,爲他們所守護的子民,揮灑熱血,堅守信念。
可現在,他們的生命,已經永遠地停留在了這一夜,化作一捧黃土,一縷夜風。
他們,真的錯了嗎?
如果站在大堯的立場上,他們是英雄,是願意爲國捐軀的義士。
如果站在古祁的立場上,他們是刺客,是阻攔師尊劍道之路的絆腳石。
道一的拳頭微微攥緊,眼中隐隐有淚光閃爍。
就在這時,秦玉京淡淡地開口了,聲音仍舊是那般平靜,仿佛他并非是在談論十幾條人命,而是在随意點評一局棋。
“在我們看來,我沒有錯。”
“但他們,也沒有錯。”
秦玉京微微擡眸,望着夜空,語氣平緩,帶着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他們,是英雄。”
道一的心猛然一震!
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緒,眼眶微微泛紅,眼中閃爍着動容的淚光。
師尊,竟稱他們爲英雄?
道一深知,師尊秦玉京一生心系天下,行走四方,隻爲實現他心中的大同之道。
他曾見過無數英雄、無數枭雄、無數志士,曾經不知多少國度的天驕敗在他的劍下。
可他從未輕易稱呼任何人爲英雄。
可如今,他卻如此評價這些刺殺他的人。
道一心中震撼,喉嚨微微滾動,似乎有什麽哽在了心頭,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秦玉京卻隻是輕歎了一聲,擺了擺手,語氣平靜而自然:“去吧,把他們安葬了。”
道一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内心的情緒,低頭恭敬道:“……是,師尊。”
他緩緩起身,走向那些屍體,伸手逐一合上他們未閉的雙眼。
他的動作無比輕柔,仿佛生怕驚擾了他們的沉眠。
他一具一具地搬運着屍體,将他們帶往一旁的林間。
夜色下,道一的背影沉穩而堅毅,他的手掌雖然被血染紅,但他的動作卻無比虔誠,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敬意。
他并沒有随意掩埋他們,而是親手挖開深坑,将他們一一安放入内,然後又将泥土輕輕蓋上。
他沒有用劍,而是用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覆上,讓他們回歸這片他們誓死守護的土地。
等到最後一具屍體被安葬,道一已經是滿身泥濘,臉上也被汗水和泥土混雜在一起。
他沉默地站在墓前,緩緩地插上了幾塊木牌。
沒有姓名,沒有身份,隻是一塊簡陋的木碑。
道一跪在地上,低頭,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秦玉京靜靜地看着這一幕,眼神依舊平靜,仿佛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擡頭望着夜空,眼底深處閃爍着一抹淡淡的光。
這個世間,從來就沒有絕對的是非對錯。
道一站起身,轉過身,目光沉沉地望向秦玉京。
秦玉京緩緩收回目光,淡然道:“走吧,該去洛陵了。”
道一點了點頭,轉身跟随在秦玉京身後。
馬車再次啓動,緩緩駛向前方,而身後,那一片新立的墓碑,在夜色下,靜靜地伫立着。
它們不會開口,卻永遠銘記着,曾有那麽一群人,爲了他們所信仰的國度,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
夜風拂過,似乎在爲他們送上最後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