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也知。
這一刻,他們做不到動搖陛下的志。
但他們希望,用這千萬民心的字句,讓他心中那道鐵一般的線,有那麽一刻的輕顫。
三人齊聲:
“請陛下收劍!”
“願君珍重!”
風還在吹。
旌旗未動,劍氣未平。
天光壓城,雲色沉沉。
長街上,百官跪地,三老伏首,萬民書攤開如頁卷波濤。
而那一道染血的身影,依舊孤傲挺立在碎裂劍台之上,未曾應答。
場面一度凝滞。
人群之中,有人低聲抽泣。
有嬰兒的啼哭聲在遠處響起,接着,是母親慌忙的安撫,帶着幾分驚慌,又帶幾分不敢發出太大聲響的顧慮。
直到,下一刻。
一名身穿粗布短衫的老者,顫顫巍巍地站出人群。
他看了良久。
聽了良久。
終于,在劍台之下百丈之外,緩緩跪下。
雙膝落地。
骨骼發出輕響。
“陛下。”
他的聲音低啞,如風中碎葉般輕顫。
“别打了。”
“回去吧……”
周圍數人皆是一怔。
随即,有人認出,那是南街的王老,早年間曾爲縣中教谕,如今種田度日,口碑極好。
有人驚道:“王老?”
“他也跪下了?”
王老擡頭,看向那台上之人,布滿老繭的手重重一叩地面:
“這世間,不止勝負。”
“還有命。”
“我們這些老骨頭不值錢。”
“可陛下,值錢啊……”
寂靜幾息。
又一人跪下。
是街角賣馄饨的劉嬸。
她聲音沙啞,卻堅定無比:
“陛下吃過我家的馄饨。”
“他當年帶着香山學子來我們攤前,沒要錢,還謝我。”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我也知道,他爲我們才站在那裏。”
“可我不想他死。”
“他死了……我孩子以後吃什麽?”
“誰還能替我們出頭?”
她一邊哭,一邊跪。
肩膀一抖一抖。
淚水落在塵中。
接着,第三人跪下了。
是個賣燈的年輕人。
“陛下曾讓我送燈入宮。”
“說是點給皇後娘娘看的。”
“那日我賺了一年的錢。”
“那盞燈,是我親手做的。”
“可若他死了……”
“我這輩子,再也不點燈了。”
第四人。
第五人。
第十人。
第一百人。
“我也跪!”
“陛下不能再戰了!”
“求他回來吧……”
“誰都可以輸,但他不能死!!”
跪聲如潮。
從街頭到街尾。
從樓閣到屋檐。
從茶棚到市口。
一人接一人。
十人接百人。
人心,如浪!
有人捧着孩子跪下,有人扶着老母跪下,有人拄着拐杖跪下,也有人哭着喊着——“我不想他死啊!!”
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情緒,如壓塌的堤岸,再也止不住。
“我兒子五歲。”
“是陛下減賦,他才能進學堂。”
“我不能爲他做什麽。”
“但我可以……跪一次。”
“求他活。”
“我妻子難産,是陛下設施局廣開女醫,才救回一命。”
“我沒機會謝過。”
“今日,就謝這一跪吧。”
一個衣衫破舊的少年沖出人群,跪地大哭。
“我記得他!”
“我記得他!!!”
“他來我們村修橋的時候,是他親自跳下河裏救人!”
“他是皇帝啊!!!”
“皇帝爲什麽要站在那裏讓人砍啊!!!”
“陛下!!!”
“别打了行不行啊啊啊——”
他聲嘶力竭,跪地不起。
身旁的母親将他緊緊抱住,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越來越多的人跪下。
有的說不出理由。
有的隻是在哭。
有的是心痛。
有的是悔恨。
也有的,隻是單純地、不願那個人死。
因爲他們看見了——
那台上的人,是他們的皇帝。
是他們曾笑過、議過、猜過、忽略過的人。
是他們從未真正看清過,卻又一次次默默替他們扛起風雨的人。
今日,他們終于看清了。
也終于知道,他爲他們流了多少血。
所以他們跪。
不是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