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已經不再是她的小郎君。
他,是天下的天子。
而此刻,她以妻之名,護他退一步!
不爲膽怯。
不爲輸赢。
隻爲心安。
她不願他死。
所以她站出來,替他說了——
那,最後一句話。
這一刻的劍台之上,風停了。
紙張靜了。
血,也不再落。
仿佛連天地都在等待。
等待他,回應。
衛清挽一語落地,似風停雲息。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玉印,蓋在這漫天哀求之上,爲這一場勸退之局,添上最後一筆。
她雙膝跪地,身姿挺拔,素白裙袍随風輕拂,鳳钗垂落,發絲被風吹得淩亂,卻無損她端莊之儀。
這一刻的她,不是皇後。
是妻。
是一個不忍愛人赴死的女子。
她用最後的身份,最後的權力,說出了那句:
“請收劍。”
寂靜——轟然爆發!
觀台之上,百官齊呼:
“請陛下收劍!!!”
“願君回宮!!!”
“請勿再戰!!!”
街頭街尾,百姓再跪!
先是近處!
再是街頭!
再是城門下!
聲音層層疊疊,如驚濤拍岸,再起巨浪!
“陛下收劍!!!”
“陛下别打了!!!”
“陛下——回來吧!!!”
這一刻。
已非第一次呼喊。
可卻是最凄厲的一次!
最一緻的一次!
——是最後一次。
那種聲音,不再隻是痛。
是一種,近乎狂亂的祈求!
是所有人将一切希望都壓在那一道身影上的求生!
他們已經無計可施。
他們已将所能給出的全部誠意與情感,全數傾瀉而出。
隻待那一道身影——回應!
于是。
十裏長街。
萬民伏地!
朝臣低首!
宗親側目!
百姓無聲!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那一道站在血泊之中的身影。
他是唯一站着的人。
他是唯一未曾動過一寸的人。
他是——
大堯之主,蕭甯!
此刻的蕭甯,仍然筆直地站在劍台中央。
那柄斷劍插在地面,劍柄染血,劍鋒遍裂。
他右手握劍,青筋凸起,指節發白。
那隻手早已多處皮開肉綻,劍柄幾欲滑落。
但他死死握着。
他左手垂落,袖口之下,隐隐滲血。
衣衫早已破碎,胸前斜斜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從左肩斜至右腹,仿佛整個人已被劈爲兩半。
背脊挺直,未彎半分。
膝蓋微顫,卻始終未曾跪地。
他頭顱微垂。
濃密的發絲遮住了眉眼。
風輕拂他面龐,卷起碎發,輕掠他耳側。
一頁飛舞的“萬民書”掠過,貼在他胸口,随風飄蕩,最終飄然落下。
他未看那紙。
他隻是靜靜地站着。
耳邊,是呼喊。
是哭聲。
是萬民的哀求。
可他,未動。
未言。
他聽見了。
可他沒有回應。
他的睫毛微顫,眼中沒有悲,沒有苦。
隻有一抹極深的沉靜。
像是風起前的江面。
像是雲壓山巅。
像是,一場暴雪降臨前的寂靜。
忽然。
他擡起了頭。
那一瞬。
整條街道,仿佛凝固!
他的眼,徹底顯露!
那是一雙清冷堅定、透徹無塵的眼。
仿佛曆盡風霜,卻依舊映出萬象山河。
那不是猶豫。
不是掙紮。
不是軟弱。
而是——
一種決斷。
一種将命運握在手中,不容他人評說、不容世人幹預的,天子之眼!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長街。
掃過百官。
掃過萬民。
掃過那一紙紙飛落的萬民書,掃過那千百張寫着“願君珍重”的祈願。
最後——
他的目光落在衛清挽身上。
那一刻,他看了她很久。
他沒有說話。
但那目光之中,有情。
有歉。
有笑意。
卻仍——不退!
他将視線收回。
緩緩低頭。
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斷劍。
指尖一緊,血再度溢出。
他輕輕吐息。
目光如炬。
——收劍?
他眼神中掠過一絲淡然冷冽。
不。
他不會。
這一劍,他未曾揮出!
這一戰,他未曾真正開始!
這一命,他還握在手中!
而這一次,他要用它——
問盡天地!
他緩緩閉上眼。
所有人屏息。
風,停了。
天,沉了。
劍,微顫。
可那天子之身——未動!
他仍,筆直挺立!
他仍,一言不發!
可那姿态,卻像是在說:
——衆聲已聞,天下已應。
但此劍,是朕的。
此戰,也該由朕,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