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你哭了。”

孟子衿搖了搖頭。

“沒有。”

靈師師笑了笑,不揭穿。

“你要不承認,就當風太大吧。”

她說着,身形前傾,手肘抵在膝頭,看着那道身影,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瞧他那樣子。”

“像不像你以前說的——“

“天子當如是。”

孟子衿輕輕閉上眼,點了點頭。

靈師師轉眸看她一眼,唇角微勾。

“你呀,真是眼光高得離譜。”

“早些年我還笑你,說你這一生怕是要落空。”

“可現在,我得承認一句——”

她頓了頓,仿佛認真地将那幾個字吐出:

“你喜歡的那個人,真的……”

“了不起。”

孟子衿沒有說話。

可她睫毛輕顫,臉頰微紅。

那是一種被人看透心思後的羞澀,也是一種承認後,難以掩飾的柔軟。

靈師師眯着眼,像是感慨,又像是真心羨慕。

“他這一身傷,換的可不止是一州百姓的命。”

“換的,是整個天下都得閉嘴。”

“從今日之後,再沒人敢說——他是裝的。”

“他是假的。”

“他是僞君子。”

“從今以後——他就是天子。”

“而你,也永遠喜歡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天子。”

孟子衿低頭,輕輕咬了咬唇。

她眼中淚光再起。

卻終究沒有落下。

她不想再哭。

因爲那人正在爲天下流血,她不能再以眼淚相對。

“他已經不是誰的了。”

靈師師忽然又笑了。

笑得有些自嘲。

“他如今身在血中,名在天上,腳下踏的是百官百姓的希望。”

“這樣的男人——誰都搶不走了。”

“誰也留不住了。”

“他已經是整個天下的。”

孟子衿緩緩擡頭,望着那早已模糊的身影。

眼中,卻是無悔的溫柔。

“我不要搶。”

她輕聲道。

“我隻要……一直看着他。”

“直到他赢,直到他走下劍台。”

“直到……”

“我再也看不見他爲止。”

靈師師一愣。

她望着孟子衿的側臉,竟一時無言。

她從未覺得,這個看起來溫吞安靜的女人,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這句話裏沒有執念,沒有懇求。

隻有一顆——完全獻出去的心。

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傾心,不是要擁有。

是要敬他、伴他、願他安好。

“你是真的喜歡他。”

靈師師喃喃。

孟子衿沒有應聲,隻是輕輕點頭。

那一刻。

風繼續吹。

旌旗如海。

兩個女子,站在風中。

遙望着那一道背影。

她們知道,那不是一個人的背影。

那是整個天下,最重的一劍之前——一人的背影。

十裏長亭,跪伏成山。

斷劍不垂,天子不倒。

這一刻,無數人淚流,萬衆動容。

而在那禦林軍之後、百官之前,禁軍列陣中,有數位戰袍将領,身姿挺拔如矗山之松。

他們沒有跪下。

可他們的拳頭,卻早已緊握在甲胄之中,骨節發白,掌心滾燙。

他們的眼中,沒有淚。

可每一個眼神,都泛着光——

那是熱,那是敬。

那是,香山書院少年時光的映照!

“他還在……”

王案遊低聲喃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上的身影。

他的眼圈紅了,聲音卻依舊穩重。

“這都……還不倒嗎?”

他聲音發澀,似乎是問自己,也像是在問命運:

“他是……鐵打的嗎?”

“這麽多傷……怎麽還能站着?”

他肩上的銀甲輕顫,嘴角苦笑:

“當年在書院的時候,他連早課都懶得起。”

“我還笑他廢物,笑他是纨绔。”

“可現在……”

他望向台上那人,長長吸了一口氣:

“現在看來,真正廢物的,是我王案遊啊。”

一旁,長孫川雙目緊盯前方,臉上的冷峻被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擊碎。

他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我也笑過他。”

“那時候香山書院最盛,他雖是甲子魁首,卻是最不合群的一個。”

“我說他不配。”

“我說他配不上這個稱号。”

“我說,他不過是出身好罷了。”

他頓了頓。

聲音更低了一分。

“可現在——”

“他配。”

“他比誰都配。”

“香山書院的牌匾,要是刻滿人名——我願把我自己的刮掉,把他的刻上。”

“因爲他,是我們中間,最有資格留下名字的人。”

“他,不止配。”

元無忌站在二人前方,手持長槍,身披玄铠。

他神色一如往常沉穩,可那一雙眼睛裏,卻是寫滿了情緒的風暴。

他望着蕭甯,胸膛劇烈起伏,低聲道:

“他不是配。”

“他,是在用命,去守護我們曾經學的每一句‘士爲知己者死’。”

“他是,把書院講堂上,‘以國爲重’那四個字——親手寫在血裏了!”

他說着說着,眼中泛紅,忽地重重握拳,緩緩垂于身前,躬身輕拜。

“蕭兄。”

“我元無忌……佩服你。”

“佩你爲友。”

“佩你爲兄。”

“佩你爲……”

“我香山書院,千年唯一的——劍膽天子!”

長孫川眼角發熱,終于低頭一禮:

“蕭兄。”

“你是我長孫川,唯一敬的皇。”

王案遊也深吸一口氣,低頭抱拳,一字一頓:

“蕭兄。”

“我王案遊……這一生能與你并列香山,是我三世修來之福。”

“你不是天子。”

“你是我香山之光!”

三人言罷,站得更直了些。

他們并未跪下。

因爲他們知道,蕭甯不願他們跪。

他們不跪。

但他們已經——将心跪下。

他們三人并肩而立,胸膛起伏,神色肅然。

那一刻,三人心念同生。

同一個聲音,在他們心中回響:

“他無愧于大堯。”

“更無愧于我們——香山書院!”

天地靜默。

鮮血早已幹涸于劍台之上,斑駁如墨。

狂風橫卷,獵獵旗幟如嘯,長街兩側,萬衆跪伏,百官低頭,群情如海,盡在寂聲之中翻湧。

唯有那台心之人,孤身一立。

蕭甯站着。

血自發中滴落,順頰而下,染紅衣角,化入地磚。

他玄青蟒紋的皇袍此刻早已不成樣子,幾近破碎,胸前、肩側、腰腹之處,布滿劍傷斑斑。

那傷口觸目驚心,已然滲血至靴履邊緣。

整個人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血戰戰神,卻偏偏——挺直如山。

他的發束早已散落,幾縷墨發随風而動。

眼角有血,唇邊帶裂,整張臉蒼白到近乎透明。

可那一雙眼睛,仍舊清冽如劍!

目光穿透風塵、越過悲歌、無視傷痛,筆直看向對面那位天下第一!

無懼。

無畏。

亦無悔!

他緩緩擡手,擦去唇邊最後一絲血迹。

指尖輕微顫抖,卻未曾停滞。

随後,他執劍于前,斷鋒猶在,輕指地面。

玄裳被風卷起,獵獵作響,宛若天地爲其讓道!

他沒有吼。

沒有喊。

隻是一句,沉如鍾鳴,穩如山嶽的聲音。

從他唇間,緩緩吐出:

“秦掌宮……”

“還等什麽呢?”

他擡眼,目光如火!

“——第三劍。”

“來吧。”

“朕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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