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蝶微笑,輕聲道:
“昔年,我隻是一介下人。”
“是夫人給了我劍,是王爺給了我命。”
“而如今,我叫——冰蝶。”
“是爲他們殺人的刀。”
她雙手舉刀,緩緩擺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起手式,罡風在她四周環繞,隐有天地共鳴之聲。
“你不是要斬血脈麽?”
“那就先——過我這一刀。”
言罷——
她動了!
付長功輕輕一笑。
他看着眼前仍死死挺立的女子,那柄已斷的刀橫在身前,刀尖猶滴血,身影卻未動分毫。
他忽然覺得有些意思了。
比想象中,多了幾分餘興。
“呵呵……”
他這聲笑,和先前的不同。
不再是不屑,不再是漫不經心,而是帶着幾分真正的贊賞。
甚至隐隐之中,透着一種久違的戰意。
他擡了擡手,輕輕揉了揉右掌指尖。
那上頭,還留着剛剛與冰蝶刀鋒對撞時,劃過的一道細微紅痕。
一縷血珠,凝而未滴。
他的眉頭動了動,眼中終于浮出些許認真。
“看來。”
“今日這刀,不能随意揮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極輕,卻清晰得幾乎刻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而後。
他緩緩擡頭。
眉眼間的玩味,徹底褪去。
神情,肅然。
那一瞬間,天地仿佛都爲之一靜。
他站在原地,未動分毫。
可那股氣息——卻像從地底翻湧而出般,悄然拔高,迅速蔓延開來。
仿佛整座山林之間的空氣,驟然變得厚重了幾分。
仿佛風也停了。
仿佛山鳥不再啼鳴。
仿佛他一人,便是這片天地的唯一主宰。
“既然如此。”
他緩緩開口,嗓音低沉而平穩,仿佛一座深淵在開口說話。
“我可要——認真了。”
他話音未落,左手忽然一動。
那一刹那,黑袍獵獵,衣袖鼓蕩,他僅僅隻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但那一動作,卻讓蒙尚元瞳孔一縮。
讓鐵拳牙關緊咬!
“他——要動真格了!”
鐵拳咬着牙低吼出聲。
“……終于來了。”蒙尚元低聲喃喃,握緊了斷劍,手心沁出冷汗。
他們都感受到了。
付長功的氣勢……正在發生某種質變。
那不是簡單的“強一點”。
而是一個境界,正在逼近另一個更高的境界。
如同大河彙海,山崩地裂。
他站在那裏,如一杆長槍靜靜矗立,卻比萬軍突擊更讓人膽寒。
“準天人。”
付長功的目光落回冰蝶身上,語氣平靜,卻字字如磐石擊心。
“這幾年,昌南王府竟然能培養出來你這等高手,倒也不算浪費資源。”
“天賦、意志、殺心……你都具備。”
“若再給你三年時間。”
“也許,還真能讓我感到棘手。”
他頓了頓,忽地露出一絲笑意。
“可惜啊。”
“你碰上了如今的我。”
“我——可是真正的天人境。”
他的嗓音不高,卻仿佛自山巅俯視而下,天雷地火俱滅。
天地間的氣流随之變化。
甚至連地面微不可察地震顫了一下!
那是屬于真正天人境的力量之潮,尚未出手,已開始滲透入天地!
空氣像是被壓縮了。
風不再流動。
連衛清挽車邊那盞還未滅的燈籠,也輕輕一晃,燈火歪斜,火焰如被無形手掌碾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哀鳴。
“差距。”
付長功微笑,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仍舊不語的冰蝶。
“你們這群準天人,總以爲快一步、狠一分,就能跨過那道天塹。”
“可你們不知道。”
“真正的天人之境。”
“不是刀快劍狠。”
“而是——掌控‘勢’。”
“是‘破境之後’,天地再不爲敵。”
他說着,右腳向前一步。
那一步,落在青石之上。
“咚!”
一聲仿佛戰鼓的震響,從地底回蕩至空中!
下一瞬!
他的氣息,再次暴漲!
無形罡風以他爲心,四散擴散!
碎石被吹起,塵土橫卷!
林葉皆伏,連高樹也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壓下瑟瑟作響!
而他,卻靜靜站在原地。
氣勢如海,未動如山。
鐵拳雙目一突,臉色大變,渾身毛孔收緊,仿佛一頭巨獸在近前怒吼!
“這……這才是天人境?!”
他聲音有些顫抖,腳步下意識後退一步。
蒙尚元也再難維持鎮定,臉色蒼白,喉頭一動,竟未能發出聲音。
連他身旁倒地未醒的冰蝶,也在這股氣浪中微微動了動指尖,眉頭輕蹙。
“這才是付長功的真正實力麽……”衛清挽低聲自語,眸光深沉。
她已察覺出不對。
之前的付長功,雖淩厲,卻尚在人力極限之内。
可此刻——
已不再是人力。
而是如神如魔,似山似淵。
他每一口呼吸,似乎都與天地同頻。
每一分動作,都能牽引風雲動蕩。
空氣中充滿了一種近乎可怖的肅殺。
“差距。”
付長功再次吐出這個字。
聲音如雷震耳,卻沒有咆哮。
隻有冷靜、平穩、決絕。
他緩緩擡起右手。
那是一隻尋常的手掌,皮膚白皙,骨節清晰。
但此刻,當他擡起手時,仿佛整片天地都随着他的動作而動。
他的五指微張,指縫間有細微罡氣凝聚成絲。
如霧,如風,如刀,如雷。
那不是掌法。
而是天地之手。
“這一招。”
他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你不會擋得住。”
說完,他閉上了眼。
風。
忽地停了。
天地間仿佛落入了一場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壓抑。
唯有沉重。
唯有那從付長功身上散發出的天人之勢,宛如千鈞巨山,橫亘在場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蒙尚元的臉色比風雪還白,右手死死按着斷劍,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鐵拳的肩頭起伏,汗水一滴一滴地從鬓角滑落,砸在破碎的青石上,悄然滲入塵土。
車隊護衛們的戰陣,已因這股無形威壓而微微散亂,連退數步,眼中滿是駭然與驚恐。
衛清挽站在車門前,目光冷峻。
但她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站在風中如冰雕般的女子身上。
冰蝶。
她靜靜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可那姿态,卻比任何咆哮的猛獸更具壓迫力。
她擡頭看着前方的付長功,眼神平靜如水。
沒有絲毫畏懼。
也沒有一絲動搖。
那是一種極爲罕見的、内心真正沉靜的眼神。
仿佛她不是在面對一位登天榜第十的天人境刺客。
而是面對一道,必須跨過去的命運之門。
“你瘋了!”
蒙尚元的聲音在這一刻終于破空響起。
他猛地邁步而上,攔在她身旁,斷劍指地,神情焦急,“你攔不住他的!”
“他是真正的天人!是以一敵百的境界!”
“你才堪堪入準天……你若再出手,必死無疑!”
“快退!”
鐵拳也強撐着站起,一手捂着肋骨,咳出一口血沫,咧着嘴怒吼:“冰蝶!你死了,我們怎麽護夫人!”
“咱們……都得死!”
“咳咳……”
他劇烈咳嗽,卻仍舊一步步逼近她,想将她從那條通往殺劫的路上拉回來。
然而。
冰蝶隻淡淡看了他們一眼。
眉眼間并無諷刺。
也沒有輕蔑。
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的溫柔。
“放心吧。”
她聲音極輕,卻異常堅定。
“我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