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才隻是開端。
殿内氣氛尚未完全平複,那吏部尚書王擎重卻忽然偏首,對着林志遠微不可察地遞了個眼色。
林志遠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輕輕颔首,旋即稍稍偏身,背對朝堂,像是随意一瞥,眼神一掃,幾名早已與他唱和多年的新黨成員立刻心領神會,雙雙出列。
“啓奏陛下!”一名工部侍郎躬身而出,聲音響亮,神情頗爲激動。
“下官以爲,戶部尚書林大人的政令之中,關于田賦整頓一節,實爲當下之急。舊制不改,農民負重,鄉官無所作爲,弊端橫行!應立即施行,推行到各州郡縣,以收新政之效!”
“不錯!”緊接着,一名禮部郎中也出列。
“林尚書所列之‘府倉直達鄉制’,可削弱中層盤剝,推恩于民,此策甚妙,應當立即頒行!”
“陛下,林尚書對于減丁口、裁冗官之策,更是切中要害。以往諸部積冗,空耗糧饷,此策若行,不啻斧正之功!”
一時間,聲聲附和,絡繹不絕。
新黨衆人如同早已排演過千百遍般,有節奏地、一人接一人地列出他們“改革”的諸般舉措。
每一條都冠以“便民”、“節政”、“輕賦”、“肅吏”之名,聽起來合情合理、順應時局,連不少站在中列的官員都不禁暗自點頭。
更令人動容的,是這些策略一個比一個周全,覆蓋戶賦、倉儲、人事、吏制、府郡權責,幾乎可說面面俱到。
然而——
許居正站在百官前列,雙目微阖,面容沉靜,仿佛是在聆聽,但實則耳中卻早已嗡鳴作響。
他聽得出來,這些策略看似關心民生、治理吏治,實則暗藏太多私欲伏筆。
比如所謂“府倉直達”,表面是爲了防止州府中官吏貪污中飽,實則是要繞過舊制。
把糧倉調度之權下放到“新黨人”控制的鄉府,直接由他們掌握賦糧流通,方便他們在操作中“做賬”。
又比如“裁冗官”,其實是要以整頓爲名,清除異己,将清流派系逐一剔除,換上自己人……
這些,全是糖衣毒藥。
但最讓許居正心寒的——不是這些人提出的策略。
而是那高座之上,龍椅上的年輕君主,自始至終神色平靜,眼睜睜看着這一切進行,沒有一句質疑,沒有一絲反問。
他隻是靜靜地聽着,時不時輕輕點頭,甚至微微颔首,面上浮現出一抹……贊許之意。
那不是深思熟慮後的沉默,而更像是毫不設防的接納。
這令他無法不想:
“他……真的懂麽?”
郭儀在一側,冷峻如鐵的面容早已繃得緊緊的,目光悄然瞥向霍綱。
霍綱心中同樣湧起一股沉沉的失望與無力感。
一條、兩條、三條……
十數條“新政”接連遞上,皆由新黨成員提出,無一人反對,無一人質疑。太和殿内,一派歌功頌德之貌。
朝臣們面面相觑,原本尚存一絲觀望之心的,也逐漸起了動搖。
“林尚書确實能幹啊,這一套一套的,我聽着都有幾分信服……”
“新黨這些年少言少語,不争不顯,如今看來卻藏有深謀遠略……”
“若陛下真心采納,今歲朝局,怕是要徹底變天了……”
“唉,咱們這些老派之人,隻怕已不合時宜……”
就在朝堂群心思變之時,前排的許居正終于閉上了眼。
他原本一直在觀望陛下的反應,盼望着哪怕是一點反駁、哪怕是一次試探的追問——
可是什麽都沒有。
那份沉默,那份贊許,那份“似是而非”的輕點頭,如鐵錘一般砸在他的心上。
“完了。”他心中苦歎。
“看起來,陛下……是真的被新黨這套華詞僞策所蒙蔽了。”
身旁,霍綱眼神銳利,卻同樣不再開口。
郭儀輕歎了一聲,低聲呢喃一句:“不該來。”
站在他們身後的邊孟廣,面沉如水,眼中卻有怒火隐隐翻騰。
在他的理解中,主戰主武、直言直斷才是立國之本。
可眼下這等充滿虛僞算計的“獻策大會”,在他看來無異于朝中大臣淪爲奸佞走卒、朝廷規制變爲利益分贓。
“陛下……竟然也信了?”他不敢置信。
而高座之上,蕭甯依舊安坐龍椅之中,面容沉穩,視線深邃,如同凝望着漫漫山河。
他一句話也沒說。
而正是這份沉默,仿佛一道冷風,從龍椅之上,吹進清流一系的心髒之中。
此刻的新黨,卻早已笑靥如春風。
王擎重眼角含笑,手中玉扇輕搖,目光掃視群臣,眼中滿是笃定與把握。他知道,這一場賭局,他赢了。
今日之後,大堯朝局,再無清流之地!
邊孟廣依舊不甘心,又一次,他站了出來。
他的一番直言,擲地有聲,回響在高殿之上。
然而,他話音剛落,便迎來天子面色一沉,話鋒如刃。
“兵部尚書——”蕭甯緩緩開口,聲音中聽不出情緒,卻在一瞬壓住全殿氣息:
“你方才所言,空泛無據,隻憑一腔憤慨,就斷人施政之策,豈不荒謬?!”
“此乃改風日,你若有更良政大策,可當堂陳述,但若隻是憑空抹黑,妄下斷語,莫怪朕斥你無狀!”
話音落地,殿中寂然無聲。
邊孟廣一身鐵骨,面色漲紅:“陛下!”
他雖一向剛正不阿,然此時此刻,蕭甯那如冰冷鐵劍般的話語,讓他心頭第一次生出一絲寒意。
而這一幕,落入衆多本還立場不明朝臣的眼中,卻如晴天霹靂!
不少人心中震動。
“邊尚書……又被駁斥了?”
“他可是最早追随的老臣之一啊……”
“若連他都不能獲得信任,那我們這些搖擺不定之人……豈非更無容身之地?”
“陛下……莫非真信了林志遠那一套?”
一個個目光悄然變幻。
原本在清流和新黨之間遊移的幾位五品六品之臣,此刻臉上紛紛泛起了笑容,卻是轉頭微微一躬,向新黨所在之列的幾位成員拱了拱手,似是無意,又似故意。
站在尚書台列中的一位禮部侍郎,忽然踏前半步,聲音平和道:“臣以爲林尚書所提之策,誠爲時勢所需,條理清晰,善法成章。”
“若得推行,既能整頓田賦,又可利國利民。”
又一位吏部主事出列:“臣亦附議。如今邊地初定,若不趁機改革财政、清厘賦稅,恐積重難返。”
接連幾人附議,殿中風向似在悄然變化。
許居正一側眉頭深鎖,目光掃過那幾位出言者——
這些人,他再熟悉不過。
平日裏朝會之上,多有觀望之态,不偏不倚,遇事沉默。
但今日,卻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新黨改革,分明是在表明态度。
郭儀面無表情,内心卻已生出隐憂。
“這些牆頭草……”他心中冷笑,“往日無所歸屬,如今風頭一變,便趕着站隊?”
霍綱也微微偏頭,目光落在那幾人身上,目光如刀。
可惜——此刻朝堂之上,他們已經開了口,便再也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