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1章


“還有吏部的‘取士新規’,将原本嚴格的察舉制大幅削減,改爲‘吏部評點爲主,郡府舉薦爲輔’……這根本就是将功名之門,交給王擎重一人來把持!”

“如今若無王擎重點頭,誰還能入朝爲官?這吏部,莫不是要改名爲王家私衙了不成?”

郭儀沒有立刻答話,隻是默默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讓夜風入室,帶走幾許悶熱。

“芷兒。”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說得不錯,這一次的新策,的确有問題。”

“不僅是你說的‘自定征幅’,還有那條‘折耗入律’,‘吏佐酌量附加賞金’……看似是在寬政赈民,實則是在掏空百姓的錢袋,将權力送入那些貪婪之手。”

“而王擎重……”他輕輕搖頭,“他是老成謀國之人,手段深沉,一旦将吏部牢牢掌控,大堯朝堂,隻怕十年之内,盡歸他一手培植之人。”

郭芷咬牙道:“那陛下爲何還會默許?今日朝堂之上,父親你等都未曾開口,任由林志遠滔滔不絕,旁人贊聲連連,可那不過是一個個——陷阱啊!”

“陛下……難道真的看不出來?”

郭儀轉身望向女兒,眉目間沒有動怒,反而露出一絲安慰的神色。

“你以爲,陛下真的未察覺?”

郭芷一怔:“父親的意思是……”

“那林志遠說完之後,你可曾注意陛下的臉色?”

郭芷輕輕皺眉,回憶了一下,遲疑道:“似乎……他是贊成的?”

“他神色平穩,并無不悅,似乎還颔首?”

“可你仔細想想,陛下何時在朝堂之上,真正露出過笑意或情緒?”郭儀緩緩道,“從他歸來登基至今,不過幾次上朝,可每一次,他都言簡意赅,聽百官言,不急表态,最後才定調。”

“這一次,他仍未斷言采納,僅隻是點頭認可……我更願相信,他是在‘借勢’,而非‘信任’。”

“借勢?”郭芷怔住了。

“是啊,借他們之口,看朝臣之态。若今日百官皆無異議,那他自有計較;若有反對者發聲,而言之有理,那便是他真正需要的良才。”

郭儀目光深邃,看向窗外:“當今之世,亂後初平。若一味急斷,則民難服,官難齊。他不言,不過是在試探,在等。”

“等什麽?”郭芷低聲問。

“等真話,等忠言,等有人願意冒犯君顔,也要說出‘此策不可行’。”

“可今日無人出列。”郭芷低聲道。

“那是因他,已設了殺機。”郭儀的聲音如刀。

“什麽?”郭芷震驚地看着父親。

郭儀望着遠方,道:“今朝上,他特意批駁了邊孟廣,那是一次敲山震虎。”

“也是在立威,讓新黨一派放松警惕。”

“但我卻隐隐覺得……他心中早已有了另一套策。”

郭芷半信半疑,但心頭微動,還是忍不住問道:“父親,你就這麽信他?”

郭儀沒有回答,隻是輕聲念道:“他以一劍定潞川,以一人破四王,以一騎歸都城……一個能在萬人敵軍中活着回來的人,你真覺得,他看不透這林志遠的幾句花言巧語?”

郭芷聞言,久久不語。

屋外風聲微動,院中桂香清遠。

這一夜,郭府燈火通明未滅。

朝堂風起雲湧,局勢波詭雲谲,真正的“改風”,也許才剛剛開始。

夜色如墨,洛陵的街巷在風中沉睡,唯有那條通往東城方向的長街,在今夜多了幾分惆怅的意味。

許府燈火未滅。

内院之中,書香未散,卻多了幾分難言的沉重。

廳中,一衆身穿儒衫的文士齊聚,每人手中皆提書箱,神色或淡然,或悲傷,或怅惘,或不甘。

幾盞孤燈灑下昏黃光影,映得那一張張青澀卻執着的臉,更添幾分落寞。

“許大人,吾等……就此告别了。”

一個身形削瘦,面容青俊的文人站了出來,語氣平靜,卻掩不住言語間的悲涼。

他名柳懷章,出身南嶽柳家,十年寒窗,三次會試皆中上選,卻因未有門路而遲遲無功。

三月前,許居正在臨州觀政,見他才識非凡,親自将他帶入京中,意欲待改風日時,舉薦入朝。

可如今——

“改風日已過,陛下明贊林氏,冷待清流……我等這些草野寒士,哪裏還有容身之地。”

柳懷章輕輕一笑,将手中那卷寫滿改革條陳的卷軸遞回給許居正,“此策,許大人收着罷。此後,怕是無緣再論政事了。”

一旁的幾位青年才俊也紛紛上前。

“我們出身寒門,無門無派,自幼苦讀,隻求一日青雲直上,爲天下蒼生略盡綿力。”

“可今朝之局勢,怕不是我等能置喙的了。”

“許大人之恩,我們銘記在心。隻是這身長衫……是該脫了。”

他們語氣平靜,臉上帶着強撐出的笑意,可那字句之間,卻充滿了灰敗與絕望。

許居正沉默片刻,終是顫聲出言:

“是我無能。”

“是我誤判了朝局,誤信了改風有望。”

“諸位……諸位皆是當世英才,若使諸君埋骨書齋、老死山野,乃我大堯之大損!”

他說到最後,語帶哽咽,站起身來,拱手一揖,竟是行了一禮。

衆人一震,急忙起身拱手回禮。

“許大人萬萬不可!若非您,我們不過是酒樓中寫字讨賞的窮酸書生,何曾有幸登過朝堂之門?”

“今日雖不能盡志,但來日未可知!”

“我們不怪您,隻恨自身太弱,聲微力薄。”

“但願大人不棄,來日尚可再聚。”

……

院中風起,幾株老梅被吹得沙沙作響,如同舊時兵甲之音,又似無聲的歎息。

這些人,有人二十出頭,眼中仍帶光芒;有人三十有餘,面上卻盡是倦意;更有老儒白須蒼蒼,捧書而立,望向夜空良久,輕聲問道:

“清流敗,新黨盛,世道更疊……可誰又替百姓說一句話?”

“誰來管山鄉餓殍,誰能免庶民之稅重?”

“陛下啊陛下,你的劍能救國,可你的筆,救得了民麽……”

他這一聲低喃,并未傳出院外,卻似在許居正耳邊炸響。

他身形微晃,終是頹然坐下。

“諸位若走……許某不敢留。”

“但請記住,待我許某再有一日執權,必不忘今日之别,必請諸君,再議國政。”

“隻盼……那一日,不要太晚。”

……

夜更深了。

一行十餘人,背負書箱,踏出許府。

他們步履堅定,卻無一人回頭。

這條回鄉的路,于他們而言,也許走完之後,就再也沒有歸來的機會。

他們并非畏懼風雨,也不懼山河路遠,隻怕這天下——再無他們可用之處。

風卷殘燈,老梅蕭瑟。

許居正立于門前,靜靜望着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像極了他年少時,在朝堂之外一次次送别同窗與師友。

“我負了你們……”他低聲歎道。

“但你們——别負了自己。”

“别負了……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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