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


“老臣……受教了。”

這四字一出,許居正神情一震。

霍綱一擡頭,魏瑞竟彎了腰!

這位清流首輔、三朝舊臣、德望高重之人,竟向一個無名之士緻謝?!

這一揖,比任何贊語都要重。

金銮殿上,寂然無聲。

那一刻,李安石仍隻是靜立不動,雙手持笏,神色如舊。

可這份平靜,在衆人眼中,忽然變得深不可測。

而高階之上,少年帝王唇角微揚,眼神卻如深海之冰,澄澈卻無波瀾。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而朝堂之上,至此——

再無人敢言“李安石不配”。

李安石之名,徹底深入人心!

一個名不見經傳之人,一朝立于廟堂,竟以三問三答之姿,徹底撼動了滿朝文武的固有判斷。

這份才識,這份從容,這份沉穩——無可挑剔,無可否認。

高階之上,少年帝王緩緩起身。

他并未高聲宣言,隻是負手前立,眸光平淡地掃過殿中衆臣,語氣溫和而不失威儀:

“李安石三答,諸卿可還有疑問?”

語聲落地,靜了一瞬,便有幾位禦史率先跪出,恭聲高呼:

“李大人政識老練,條陳有法,臣等以爲,可擔當吏部大任!”

“臣等,心服!”

接着,又有數名郎中、大理寺丞、侍禦史紛紛出列,整齊跪下:

“李安石才識卓然,處事有度,臣等再無疑慮!”

“請陛下重用!”

“吏部尚書之位,他……配得上!”

“配得上!”

金銮殿中,這聲聲響應如潮湧而起,掀起沉重肅穆的空氣,終于露出一縷明朗之意。

許居正默默看着這一幕,久久不語。

霍綱微歎一聲,亦随之俯身,恭聲道:

“陛下所識,果非常人。”

“臣等,慚愧。”

清流陣營——已然心服。

不是因皇命,不是因殿威,而是因李安石一問一答之間,所顯露出來的那種真正“知政、解政、能政”的能力。

就算今日隻是臨陣受命,就算此人毫無名聲,然才識所緻、氣度所成,非虛器也。

而天子蕭甯,隻淡淡颔首。

他早就知道這一步終将到來,隻是在等他們“自己看到”。

然而——就在這片一片歸心的氛圍之中,又有人緩緩出列。

“陛下。”

聲音不高,卻清正清朗,帶着一股理智克制的力量。

許居正。

他并未流露出不滿之色,也無意駁斥李安石之才。

他站在衆臣之前,拱手道:

“李安石大人之才,今日所見,臣已無疑。”

“臣之初疑,是疑其名;而今再疑,卻非其人。”

“臣所憂者——非此人可不可用,而是‘用此人’之後,朝局可否承受其果。”

殿中霎時靜下來。

蕭甯眉眼不動,淡聲道:“講。”

許居正目光掃過金銮左右列,緩緩開口:

“王擎重爲吏部尚書多年,深得新黨之力擁戴,不隻是朝中權要,其弟子門人、舊部親族,遍及五部三台。”

“他之地位,不止是‘一人之位’,更是‘一黨之綱’。”

“今以李安石補其任,自然合乎政能之選。”

“可問題在于——”

“王擎重之位若動,便非‘一人去職’而已。”

“乃是新黨動搖。”

“新黨自昨日起已多人請辭,此刻若陛下再明确以李安石取代王擎重,不啻于将‘逐王’之意坐實。”

“而王擎重一人去位,其餘黨人必将受其感召,再不肯赴朝。”

“屆時,六部三台将有半數空懸,李安石縱有千能,亦不足獨撐朝綱。”

“此非才與不才之辯,實乃‘局’與‘勢’之憂。”

他說得斬釘截鐵,條分縷析,态度誠懇,而不夾私心。

此言一出,霍綱亦上前半步,低聲道:

“臣……亦有此慮。”

“陛下若以王擎重之位予人替代,便等同坐實新黨失勢。”

“而朝廷根基,未必承受得起。”

“如今情勢已非‘罷免數人’所能控制,而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李安石雖能勝任,卻不能止亂。”

這句話傳入殿中,使得群臣再次靜默。

魏瑞攏袖而立,沒有再出言,但他眼神微垂,顯然也在權衡其中利弊。

果然,更多清流開始附聲而出:

“陛下,臣等亦無不敬李大人之意。”

“隻是,王擎重之位,乃朝綱所系,驟然替換,恐生動蕩。”

“倘若群臣不應召,陛下将何以理政?”

“李大人之才,無疑;可陛下要思的是,‘局勢’。”

“若新黨悉數撂挑,朝廷半空,到時百政并出、無以接續,何以維綱?”

這不是反對李安石,而是在指出一個更可怕的現實:

——朝局非紙上談兵。

——這不是比誰才高一籌,而是誰能穩住根基。

清流們終于回到了他們一貫的主張上——保綱、保局、保序。

不是不改革,而是不能“驟變”。

更有一位年長太常少卿出言:

“臣以爲,可先以李大人署理吏部之權,待朝局稍穩,再以次第轉任。”

“若強行替位,隻怕将動朝根。”

而此時此刻,殿中衆臣的心情亦再生變化。

先前一腔激昂,贊李安石之才;如今卻被現實之牆重重一擊。

是的,李安石能幹——可他能幹得了“王擎重的位置”嗎?

能幹得了“新黨撐起的整個朝堂半壁江山”嗎?

就一個人,就算他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吏部尚書這位置,也不是一個人的官職。

它是一座橋梁,一道中樞,一道數十年構建的政治格局。

若真動了——

便是王擎重退。

也是新黨退!

新黨退之後呢?

那一半的京官、六成的台吏、七成的言路、三成的監院,全都撤了……

誰來補?

清流不夠。

舊臣分散。

寒士未起。

而李安石——他孤身一人,又如何獨承這萬鈞之重?

朝堂之上,這問題沉甸甸壓落下來,哪怕是最先支持李安石的幾位,也都不由低下頭去,神色凝重。

他們不是退怯,而是被現實絆住了腳步。

少年天子,靜靜看着這一切,未發一言。

他端坐玉階之上,仿佛早知他們終将提出這一問,也仿佛……早有準備。

而李安石,依舊站在殿中,無喜無懼,神情如水,不進不退。

他不辯解。

也不辯護。

仿佛一切争論,與他無關。

那一刻,他仿佛已經不僅僅是李安石。

而是——

一塊試金石。

衆人如何看待他,如何質疑他,如何思索他的“可行”,實際上,是在思考蕭甯這一局,是在審視少年帝王“扶持新人”的可能性。

李安石越是沉默,越顯出這場争議的本質所在。

不是他行不行。

而是“我們”敢不敢?

敢不敢,讓一個無名之人,替代一派之首?

敢不敢,在舊秩序轟然欲傾時,承認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新變量,可能就是未來的支柱?

敢不敢——用“無”去替“有”,用“空”去壓“滿”,用“孤”去對“群”!

金銮殿外,已然日升三竿。

朝堂之間,竟一時凝成寒意。

衆人望向禦階之上,等待少年帝王的回應。

蕭甯依舊未語,隻垂眸望着殿中衆臣,神情沉靜,唇角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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