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此書有許多法式、算法,皆以‘列陣’‘換形’‘對映’爲本,觀之頗似石家舊法,卻又遠勝其繁簡。”郭儀神色凝重,“若陛下真曾拜其書而成,則今之術算之道,已非舊學可比。”
“這便是我們必須請他來之由。”許居正一語斷定。
他語音方落,天光也終于破開重重夜幕,自高窗而入,映得堂内幾人面龐清晰可見。
他們皆面帶疲态,眼中卻各有一抹難以掩飾的光——那是興奮、敬懼、與隐隐不安交織的神色。
興奮者,爲新知之廣、爲術理之妙、爲一國之主居然能設如此體系而驚歎不已;
敬懼者,爲己力不足、才學不逮、而偏偏被天子以綱目推問,恐失于不察、辱國士之名;
而那一絲不安……則是從“術算之綱”背後,隐隐窺見的另一個事實:
天子不隻是在設試題,不隻是在開科取士。
他是在造一座全新的士人階梯。
舊學不通新題,舊法不能破局,若不能應此一變,朝中舊人,恐将逐漸脫軌、邊緣、直至退出新世。
這,才是真正讓他們不安的源頭。
許居正并未言破,但他已知,這些人都已明白。
他起身,輕輕理了理衣冠,道:“天光已至,該上朝了。”
衆人亦紛紛起身,整袍束冠,一夜無眠,卻無一人敢怠慢。外頭晨風乍起,枝葉輕響,燭火不熄,天子所啓之道,仍在前方等待他們繼續前行。
那一頁頁難解的題目,那一個個未知的符号,那一道道令人震撼的答案——
皆如山門之外遙遙呼喚之聲。
唯待有人,敢于踏步登臨。
紫宸殿上,鍾鼓初鳴。
秋霁初晴,天光澄淨,晨光自殿外廣階斜斜灑入,映得朝服如墨,儀容肅穆。
群臣分列班位,靜候天子登座。
片刻之後,随一聲“駕到”,蕭甯緩步升階,神色平澹,衣袂不動聲色間,卻自有威儀籠罩殿宇。
行至禦座之下,徐徐坐定,他掃視殿中一周,目光落在左列許居正、霍綱等人身上,淡然開口:
“昨命諸卿檢閱五門綱要,不知進展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衆臣神情俱是一動。
五門綱要——這幾個字,自昨日,天子在金銮殿上宣布科舉即将改新制之後,已成朝野最爲熱議之事。
然群臣雖多耳聞,實見者不過少數。
此刻陛下親口提問,頓令殿中氣氛微微緊張。
許居正緩緩出列,躬身奏道:
“啓禀陛下,臣等遵旨,于昨日起檢閱《國學綱目》《術算綱要》兩卷,夜以繼日,不敢懈怠。”
他語氣沉着,卻不掩其中激動之意,“臣鬥膽奏陳——陛下所制《國學》《術算》兩綱,僅是開篇數卷,已令臣等……歎爲觀止。”
朝堂上頓時響起低低的嗡動聲。
坐在右列的戶部尚書拱手道:“許相所言莫非誇大?此綱爲陛下一人所編,又非朝中文士共議,若真能‘歎爲觀止’,那可太駭人了。”
“是啊,”工部侍郎亦接聲道,“術算一道,素屬小技。國學又皆儒門舊義,何來翻新驚世之說?”
“何況,諸位昨夜不過閱卷一夕,便言受益匪淺,是否言之尚早?”
“諸公此言,”霍綱出列,神色肅然,“恐未識其書而妄言其輕。”
“我等觀此《國學綱目》,體例新奇,法脈清明,其所引經據典,雖不出舊章,卻能自成條貫,義理分明,解注多有獨到之處。”
“而《術算綱要》更甚,題設之妙,法度之整,非舊日賬冊籌術可比。臣自入仕以來,未曾見過如此明晰而通政用之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