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這來信,卻是許居正親手所寫——朝中位極人臣的人物,絕不會無的放矢。
“會不會……并不如他說的那般無關緊要?”她在心底暗暗嘀咕。
畢竟,許居正并不是那些愛邀人入仕的部院官僚,而是能與天子并肩議政的大臣。若真隻是尋常的勸仕之事,他斷不會派心腹專程送來。
思量片刻,她俯身撿起那封信,指尖觸到封绫,微微一涼,似乎帶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她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抱着一絲好奇,将信捧進了屋。
石宗方依舊坐在長案前,手中竹籌與細繩在陶盤上緩緩遊走,神情專注如初。
她沒有立刻驚擾他,而是走到一旁的炭爐邊,輕輕坐下,将信放在膝上,仔細端詳。
信封上,端端正正寫着“洛陵石宗方先生親拆”八個墨字,字迹遒勁,顯然是出自許居正之手。
她咬了咬唇,伸手拆開封绫,抽出裏面的信紙。
紙張是上好的貢紙,薄如蟬翼,觸感細膩;墨香未散,顯然是近日所寫。她小心展開,目光落在首行——
“近奉聖旨,改科舉之制,增設五門綱要,其中《術算綱要》一卷,雖陛下親爲策定,然術算奧理,非一人所能窮盡,特請先生過目,指其未當之處,以備修正。”
看到這裏,她本想合上信紙——果然,還是朝廷的事。可下一句,卻讓她的心口猛地一緊:
“綱要卷中,有圓周之題,推得一常數,陛下命名爲圓周率。然此數雖近精,尚慮有微差,願得先生之高明,測之、證之。”
她的眼睛在“圓周率”三個字上停住,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圓周……常數?
她不是術算中人,自然說不出其義理,但日日與相公同住,耳濡目染之下,她知道,夫君近月來廢寝忘食鑽研的,正是圓周與徑長的比例。
他甚至爲此親手制了好幾種大小不同的陶盤,案上的細繩更是磨損得不成樣子。
這封信裏說的“圓周率”,莫不是……正是相公一直追尋的那個數?
她心底掠過一絲震驚。
更令她意外的是,許居正言道,這個常數竟是陛下親自推得?
她皺起眉,腦中閃過這些年在街市茶肆裏聽到的那些傳聞——說當今天子蕭甯年少荒唐,不讀書、不理政,曾在洛陵城裏鬧出過無數笑話;說他登基之前,隻知縱馬鬥雞,不懂半點治國安民的道理。
這樣的一個人,能算出什麽圓周常數?
她本能地懷疑——或許是旁人算得的,被冠在陛下名下,好借此彰顯聖明?
但随即,她又想到一層:即便如此,這圓周常數也是夫君夢寐以求的數啊!
哪怕這隻是個接近值,也足夠讓他省去無數的推算與試驗。
她的心思忽然急切起來,手裏那封信似乎變得滾燙,催促她立刻将它送到夫君案前。
她站起身,輕輕走到石宗方背後,忍了忍,終究開口道:
“相公。”
石宗方頭也不擡,隻嗯了一聲,手中竹籌依舊在陶盤上轉動。
她将信舉到他眼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我看了許居正的信。”
石宗方眉頭一皺,目光掃過那封紙,“我不是說了——”
“信裏提到了圓周常數。”她打斷了他的話。
石宗方手裏的竹籌,忽地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間,屋子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露水滴落的聲音。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定定地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什麽常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自己聽錯。
“圓周常數。”她一字一頓地說,“他們叫它……圓周率。”
石宗方的眼神在那一刻明顯凝住,仿佛竹簡上的筆畫忽然活了過來,直直撞進他的腦海。
她看見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遲疑。
片刻後,他伸出手來——那是一雙常年磨着竹籌、拂着紙面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掌心有着細密的老繭。
“給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