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卷綱要的來源,卻讓他們難以完全信服——
那是當今天子所作。
幾人雖然沒有與蕭甯直接打過交道,但對他的名聲并不陌生。
早年間的傳聞,幾乎是洛陵城中茶肆酒樓的談資:少年天子未登基前,身爲王爺,常出入市井,不拘形迹,好馬好酒,甚至一度被稱作“第一纨绔”。
這種過往傳聞,再怎麽說,都與“奇書”“術算”四字隔着十萬八千裏。
更何況,曆朝曆代的帝王,多在經史策論、治國之術上用心,即便通些算法,也隻是爲政務所需,不會沉入精深到能“開新天地”的地步。
因此,當許居正在朝堂上用“奇書”“新天地”來形容《術算綱要》時,這幾位今日坐在許府的術算行家,都在心裏升起了一個差不多的念頭——
——這書真有那麽好嗎?
若是出自翰林、出自工部精算司,他們願意相信。
可若真是天子親作,那其中的分寸……未免讓人懷疑是不是有許居正一番“托舉”在内。
畢竟,許居正是當朝清流之首,與陛下關系密切,在新政推行之際,推出一卷“奇書”,正是凝聚人心、彰顯威望的好時機。
他們雖不好在外人面前說這些疑慮,可在心底,卻都或多或少有着這樣的推測。
不過,這推測并不妨礙他們心生好奇。
若真如傳聞中那般别開生面,他們願意折服;若不過如此,他們也要看一看,這所謂的“新天地”,究竟新在何處。
廳中氣氛并不喧嘩,幾人各自端坐,偶爾以目光交換幾句無聲的揣測。
就在這時,許居正從案後起身,神情如常,卻帶着一絲笃定的沉穩。
他緩緩掃視了一圈衆人,開口道:
“福來送信去洛陵東城,還需些時辰才能回來。既然諸位難得齊聚,不必空坐着等,不如先看看這卷《術算綱要》。”
他頓了頓,又道:
“我讓人抄錄了幾份,今日便在此分發。諸位看看,且自行評議。”
說罷,他微微擡手,旁邊的家童立刻捧着一疊薄薄的冊子上前。
那是用上好貢紙謄寫的抄本,紙面泛着細膩的溫潤光澤,墨色沉穩而不暈,封面以小楷題着《術算綱要》四字,筆力遒勁。
抄本數量不多,卻足以讓在座之人各取一卷。
家童按着順序,将冊子遞到每位客人手中。
幾人接過時,下意識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紙面,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封面上的幾個字上。
“《術算綱要》……”國子監博士在心中默念,眼底閃過一絲審慎——他知道,這接下來的每一頁,都足以讓他們判斷許居正的誇贊是否名副其實。
翰林編修則是微微眯起眼,像是要在翻開之前,先将這封面上的筆意看個透。
兩位工部郎中也不動聲色地互看了一眼——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一卷書裏,若真有值得稱道的地方,必然會在度量、比例、積算之類的篇章中顯露無遺。
廳中氣息變得微妙起來。
陽光照在幾人手中的綱要抄本上,白紙黑字在光影之間顯得分外清晰,卻像是一扇尚未開啓的門——門後,是托舉出來的虛名,還是足以“開新天地”的真才,很快便會見分曉。
廳中靜了一瞬。
陽光透過雕花槅窗的細縫,斜斜地灑在幾案上的《術算綱要》抄本上,紙面泛着溫潤的光澤,墨迹沉穩,像是在等待下一刻被翻開。
受邀而來的幾位術算行家,手中都已攥着那份抄本,神情各異,卻都有一股隐隐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