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并未立刻消失,但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與遲疑。
趙烈把聲音繼續壓到極細。
“我要你們知道的是,若我當初毫不隐瞞,叫你們全部撤去,沈主帥必死無疑。”
“那時你們保全了性命,但若敵軍追上、圍剿百姓,多少無辜又要付出?”
“我選擇了讓你們有一個選擇的時間,而非毫無選擇的屠殺。”
“是的,我錯了,我沒有權利替你們決定,但我承擔這錯;所有的後果,皆由我一人負責!”
他刻意停頓,目光環視每一張面孔,像是在用視線裁判每一段曾與他并肩的關系。
他的聲音又一次提高,帶着某種不屈與誠懇。
“我願意被你們審判,願意被問罪,願意被斬首示衆!”
“隻要你們能因此而得以活命,隻要能讓這城裏剩下的老弱婦孺有一步退路,我便甘心。”
“所有的苦楚和仇怨,你們可以全部向我索取!我向天發誓——這一切,若有不實,趙烈有罪,随你們處置!”
廣場上短暫的靜默随即被撕裂。
有人因爲氣憤而冷笑。
有人爲他的話找到了一絲端倪而沉吟。
更多人則是被這句“願承擔一切”震住了。
憤怒的聲音并沒有完全消散,但少了一些無差别的撕裂,多出一種審視與遲疑。
韓守義見狀,面上陰霾更甚,他冷冷朝衆人喊道。
“你們聽見了嗎?他說願承擔!這不過是老謀深算的招牌!”
“用這種話蒙蔽人心,他自知難逃責難,先把自己的胸口當盾牌,讓我們這些被欺騙的人軟化心腸。”
“諸位,不要被這一套虛言迷惑!今日若不讨個說法,明日便是更大的代價!”
他的聲調再次把怒氣拉高,惹動了更多原本搖擺的士卒。
一時間,支持與反對交織,廣場上的氣氛如同壓在火山口上一層薄薄的灰,随時可能被下一句話點燃。
趙烈看着人群裏擠滿了自己的兄弟,心口的痛楚像刀割。
他并不回避這些刀鋒,反而一步踏前,頓在旗杆下,面朝衆軍,口氣更沉。
“諸位,我給你們一個承諾。今朝之後,不論結果如何,若你們要把罪責全部推到我頭上,便拿我來判。”
“我趙烈,自此刻起,隻要你們一句,便把我押上彼處讓你們審斷!”
“但請記住:審判我之前,請先想清楚,你們是否願意丢下沈主帥和城中無助的百姓!”
“先想清楚——若你們真的要拿我去換命,那便斬我;但若你們要因仇怨而棄置衆生,那我也留不得你們的信任。”
他的話像冰冷而堅定的刀鋒,把混亂的情緒劈開一條縫隙。
那些怒罵之聲在這句“先想清楚”後,漸漸散成了不同的私語。
有人沉默,有人咬牙,有人面色扭曲着思索。
趙烈的胸膛起伏得厲害,眼中映着晨光下飛揚的塵土與破舊旌旗。
他沒有拔出刀,沒有威逼利誘,隻有赤裸裸的承擔與孤絕。
他知道,這一刻他已無退路,唯有站在最前,承擔所有人的仇與怒,以換取一線可救的可能。
廣場上的聲音此起彼伏,更多的質問、更多的咆哮仍在環繞。
但在那股最原始的怒火之外,悄然生出了一點遲疑與思量。
人們的心,像被硬拉開一道口子,露出一線難以言說的矛盾與軟弱。
趙烈目光未曾離開衆人,低聲自語,卻又仿佛對所有人宣告。
“我來當這衆怒的承受者。你們若要判我,盡管來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