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魁雖粗豪,卻是條性子直爽的漢子,對甯蕭也生了幾分敬重,自然應下。
可現在呢?
甯蕭明明還好好站在自己面前。
而張魁……怎麽半點蹤影都沒見?
趙烈猛地回頭,滿眼狐疑地望着甯蕭。
“對了!”
他目光驟然一凝,沉聲問道:
“張魁呢?你有沒有見到?”
風聲呼嘯,蕭甯衣衫翻飛,面色依舊平靜。
他隻是淡淡掃了趙烈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神情不見波瀾。
“張魁是誰?不清楚!哎,不過,你要說那個大黑高個子,我倒是知道!”
“就是他!”
“他啊……”
蕭甯語氣随意,仿佛說的是一件極尋常的小事。
“他好像是想打暈我。”
“但我懂些拳腳。”
“現在,在我的住處養傷呢。”
轟!
趙烈隻覺得耳邊轟然一響,仿佛一道晴天霹靂劈在腦門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什……麽?”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目光死死盯着甯蕭,像是沒聽清,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甯蕭神情冷淡,從容自若,眼裏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
趙烈呼吸一窒,胸口劇烈起伏,心髒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張魁是什麽人?
那可是北境軍中,身手最好的人了!
别的不說,趙烈跟張魁也曾多次交手。
那鐵一般的臂膀,那千斤力氣的開山拳,他清清楚楚,親身領教過。
可現在——
甯蕭竟然說,他把張魁打傷了?!
趙烈呼吸急促,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喉頭上下滾動,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說什麽?!”
風聲獵獵,吹亂了他的發絲。
甯蕭卻隻是淡淡一笑,神态平靜,仿佛這一切都不值一提。
“沒什麽。”
他聲音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想打暈我,我隻是還手。”
趙烈隻覺得眼皮猛地一跳,頭皮發麻。
“隻是……還手?”
他喃喃重複,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
“張魁那小子,可不是尋常人啊!”
他喉嚨幹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你……你小子,難不成還會武功?!”
心口像是被驚濤駭浪狠狠撞擊,趙烈整個人都亂了。
援軍之事,已經足夠讓人震驚。
可現在……甯蕭連武學也是一身好手?!
那張魁的本事,他心裏門兒清!
甯蕭要真能把張魁打傷,那得是什麽樣的身手?!
趙烈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胸口的震蕩久久不能平息。
他死死盯着甯蕭,目光裏充滿了迷惘與震動,仿佛想要把這少年看穿。
可少年依舊神色淡漠,目光清冷,背負雙手立在風中,氣度自若,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趙烈心頭猛地一顫。
他終于明白了——
這個少年,絕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般簡單!
從第一日的“癡人說夢”,到三日後援軍果然至城;
從沈主帥瀕死,被他硬生生拉回;
到如今,連張魁都栽在他手裏。
每一件事,單拎出來,或許還能說是巧合。
可若把所有的事拼在一起……
那簡直是匪夷所思!
趙烈胸口起伏,喉頭一陣酸澀,眼神裏第一次生出了一種陌生的情緒。
一種混雜着驚懼、敬畏、茫然的複雜情緒。
甯蕭——
這小子還真能給人帶來驚喜啊!
夜幕方才垂下,城門口的喧嚣逐漸平息。遠方的号角聲漸漸散去,援軍在城外安營紮寨,城中則彌漫着一種詭異的沉默。
在靠近西角的營帳内,燈火搖曳。韓守義與杜崇武、梁敬宗、潘仲海等幾人圍坐一處,案幾之上擺着幾碟粗酒與幹肉。帳篷外,風聲呼呼,吹得簾幕獵獵作響,可這狹窄的空間裏,卻透着一股不一樣的熱氣。
酒過三巡,杜崇武率先忍不住開口。他壓低了嗓音,卻仍滿是焦急:“韓兄,今日你當着全軍的面,認了那人是援軍,這賭約豈不是——”
話未說完,旁邊的梁敬宗也接上:“是啊!三日之前,你親口說過,若三日内援軍不來,便砍甯蕭那小子的頭;可若援軍來了,你自己的人頭就得留下來。如今援軍既至,你豈不是……咳咳,這……”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裏透着同樣的擔憂。他們一個個可不是傻子,哪怕平日裏仗着兵權壓人,可真要按賭約來,韓守義的人頭若真掉了,他們這些跟随在側的同僚,怕也落不得好。
空氣一時壓抑。油燈的火苗跳動着,映照着幾人緊張的面孔。
然而,韓守義卻是端起酒盞,慢悠悠飲了一口,神情不慌不忙。他抿了抿嘴唇,忽而嗤笑一聲。
“哼,爾等是怕什麽?”
他把酒盞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目光掃過衆人。“甯蕭那小子,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卒!他真能提刀來砍老夫的頭不成?!”
“哈哈哈哈!”說到這裏,他反倒是大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滿是譏諷與輕蔑。
“荒唐!簡直荒唐!”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脖頸,冷聲道:“老夫這顆腦袋,可不是說掉就掉的!哪怕他喊破喉嚨,又能奈我何?!”
帳内幾人一聽,神色一松,随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也都跟着笑了起來。是啊!賭約是賭約,可那少年不過一介小卒,區區草根之輩,真敢挑戰他們這些統軍的将領?開玩笑!他甯蕭若真敢動手,不等刀落,怕早就被亂箭射成了篩子。
杜崇武哼了一聲,端起酒盞喝了一口,帶着幾分不屑:“依我看啊,那小子不過仗着會些小聰明,仗着沈主帥護着他,才敢在軍中出風頭。真當咱們這些帶兵的将軍是泥捏的不成?”
“哼!”潘仲海冷笑一聲,補充道:“到時候,大不了随便給他個說法,賠個禮,道個歉,再賞他些銀錢,封個虛職。哄一哄便是了!”
“是啊!”梁敬宗點頭,拍着大腿笑了:“反正咱們在北境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他甯蕭一個小兵,真敢不服?若是不識趣,那便——”
他擡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陰鸷,語氣裏滿是輕蔑。
幾人說到這裏,氣氛頓時輕快了許多,先前那股擔憂一掃而空。酒盞在桌上碰撞,發出一陣脆響,笑聲此起彼伏。
韓守義眯了眯眼,眼角餘光閃過一抹陰鸷的寒意。待衆人笑聲漸歇,他忽然換了個話頭,壓低嗓音道:“幾位,莫要忘了,如今咱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幾人一愣,疑惑地看向他。杜崇武皺眉道:“更重要的事?什麽事?”
韓守義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看似溫和,實則透着幾分深意。
“援軍來了。”他緩緩吐出四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幾人心頭一震。
“而且——”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着桌案,發出“咚咚”的聲響,節奏緩慢卻意味深長。“來的這人,還是天子近衛!”
“此人身份不同尋常,能近侍聖上,必然是得寵之人。”“咱們若能攀上這一層關系,将來在朝中,怕不是有靠山可依?!”
他話音未落,幾人面色已經變了。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泛起了同樣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