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裏的篝火一點點亮起,照得天幕下的黑暗中浮出斑駁的光影。
趙烈剛從城門口回來,一路上心緒翻湧,直到回到自己營帳,才算停下腳步。
他甩了甩披風上的風沙,眉頭依舊緊鎖。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親随快步而入,壓低聲音,将一個消息附在他耳邊。
“什麽?!”
趙烈聞言,整個人猛地一震,眼睛一下瞪大,呼吸急促了幾分。
“你再說一遍!”
他一把抓住親随的手臂,聲音低沉,卻帶着掩不住的激動。
那親随連忙低聲道:
“屬下方才打聽到,蒙尚元大人這次沒有帶随行文書來。”
“他直接點了軍中的人,來掌管功過簿。”
“而點的人……正是齊書志!”
轟!
趙烈胸口猛地一震,眼中陡然閃過狂喜的光芒。
“齊書志!”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神陡然亮得驚人。
這一瞬間,所有的郁氣,所有的憤懑,似乎都被一掃而空。
那種久壓胸口的沉悶感,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整個人的血液都像是被烈火點燃。
“好!”
“好極了!”
趙烈猛地揮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案幾上,木頭劇烈震動,酒盞差點被震翻。
親随被他的反應吓了一跳,怔怔望着他,不敢多言。
趙烈卻是猛地站起身來,眼神熾烈,仰天長笑。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笑聲裏帶着暢快,帶着壓抑許久的舒展,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解脫感。
笑聲回蕩在帳内,久久不散。
他笑聲漸歇,重重呼出一口氣,眼神依舊閃爍着熾烈的光。
“我原本還以爲,這軍功之事,必然要與那韓守義、杜崇武一幫小人争得頭破血流。”
“他們平日裏就愛搶功邀寵,沈主帥這些年的血汗功勞,七成八成都被他們奪去。”
“若是這次再由他們來掌筆,那沈主帥這些年苦撐北境的血淚,怕又要被埋沒了!”
他說着,眼神漸漸冷厲,聲音壓得極低,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我趙烈,就是死,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這種事重演!”
說到這裏,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額角青筋暴起。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要化作一頭憤怒的猛獸。
可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氣,将這股烈火壓了下去。
因爲此刻,他終于意識到——他根本不需要和那些小人争。
“哈哈!”
趙烈忽然一笑,擡起頭,眼神裏帶着暢快與自信。
“有齊書志在,還争什麽?”
“他是我手下最信得過的人,一直在我麾下效力。”
“他什麽脾性,我心裏門清——那是個實誠人,記功向來公道,從不偏頗!”
“有他來執筆,咱們便不用怕了!”
趙烈說着,腳步來回踱動,眼神愈發明亮。
他仿佛看見,那些本該屬于沈主帥的功勞,一筆筆被鄭重寫進功過簿裏,不容篡改,不容抹去。
想到這裏,他胸口的郁氣化作豪情,血液在身體裏奔騰,整個人氣勢昂揚。
“沈主帥!”
他忽然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卻帶着掩不住的激動。
“老趙我這回,終于能替你争回個公道了!”
畫面浮現在眼前。
沈鐵崖卧病榻上,臉色蒼白,胸口起伏微弱,卻仍舊強撐着身子,布置軍務,惦念将士。
趙烈記得,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自己時,透着一種不舍與沉重。
“你要替兄弟們争一口氣啊。”
那時,沈主帥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
趙烈胸口一熱,眼眶不由自主泛起酸意。
他擡手,狠狠在胸口錘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份誓言刻進骨血裏。
“主帥放心!”
“這一次,誰也休想再搶走你的功勞!”
“有齊書志在,咱們兄弟們流的血,殺的敵,都要一筆筆記清楚!”
“誰都改不了!”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咬着牙吼出來的,整個人氣息淩厲,聲音震得帳中酒盞微微顫動。
親随在一旁聽得心驚,忍不住低聲勸道:
“都尉,話雖如此,可是……韓守義那幾位,也不會善罷甘休啊。”
趙烈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哼!讓他們來啊!”
“有齊書志在,我看他們還能翻什麽天!”
“他們要是敢動手腳,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說到這裏,他眼神裏燃起一股熾烈的光。
“齊書志是我一手提拔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
“甯可得罪人,他也不會昧着良心改功過簿!”
“所以,隻要有他在,這功勞,誰也搶不走!”
趙烈越說越激動,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他甚至仿佛已經看見,等到朝廷嘉獎之時,那一份份軍功被如實上報,沈主帥終于能名正言順,壓過韓守義那些賊子一頭!
想到這,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壺,仰頭就是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灼燒喉嚨,像火焰一樣點燃了他的胸膛。
“好!”
他一抹嘴角,眼神如火,豪情勃發。
“一會,齊書志回來後,讓他來這邊見我!”
“我有些話,要跟他囑咐一下!”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震得帳篷都在微微抖動。
親随望着他,心頭一陣震動,暗暗點頭,卻也忍不住心底一歎。
——齊書志,真能不變麽?
外頭的風聲呼嘯,帶着刺骨的寒意。
趙烈卻渾然不覺,他胸口的火焰正在越燒越旺。
他隻覺得,這一刻,天都亮了。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見前路:
沈主帥的功勞,将得以彰顯;
自己也終于能替主帥,替兄弟們,讨回一個公道!
這份激動,讓他徹夜難眠。
夜色沉沉,風聲獵獵。
軍營的喧嚣已逐漸沉寂,篝火在寒夜裏噼啪作響,火星偶爾飛濺,随即被呼嘯的冷風吹散。
趙烈推開那間簡陋營帳的門簾,心頭一陣酸楚。
裏面的空氣悶沉,藥香混雜着血腥味,令人心口發緊。
床榻上,沈鐵崖依舊昏沉,面色蒼白如紙。
他身形本就消瘦,此刻更像是被風沙啃噬過的枯木。胸口起伏微弱,若不是偶爾傳來極細微的呼吸聲,幾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已經随風而去。
趙烈走上前,沉默良久,緩緩坐在榻邊。
他雙手伸出,按住沈鐵崖的肩背,動作小心而沉穩。
郎中曾說過,主帥久卧不動,筋骨淤滞,若有人時常爲其揉動四肢,能助其血脈流通,不至徹底僵硬。
自那日聽聞之後,趙烈便親自承擔了這事。
縱使雙手粗糙如鐵,力道難以拿捏,但他始終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榻上的病人。
昏黃的油燈搖曳着,光影映照在兩人身上,營帳裏靜得隻能聽見風聲與他沉重的呼吸。
趙烈指節泛白,緩緩揉着主帥僵硬的臂膀。
他垂下頭,聲音低沉,像是自語,又像是與病榻上的人對話。
“主帥。”
“你放心。”
他的聲音裏帶着克制不住的激動與火熱。
“今日我聽到了一個好消息。”
“這一次,軍中的功過簿……不會再落到那幫小人手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