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回頭。
那少年,已不再站在他身後。
他正一步步,向前。
朝着杜崇武、梁敬宗,走去。
帳中火光被風卷得一晃一晃,照在蕭甯的臉上,明滅不定。
那一張年輕的面孔,被光影切割成冷峻的線條,眸色如墨,神情冷靜得近乎疏離。
他不疾不徐,腳步極穩,每一步,都踩在血迹上。
血被靴底碾開,濺起細碎的紅。
那紅,在火光下亮得刺目。
周圍的軍士們,齊齊屏息。
他們看着這一幕,隻覺得心口發緊,仿佛眼前走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股無形的壓迫——沉、穩、冷,甚至帶着一絲森然的威勢。
他沒有開口。
隻是走。
風聲、呼吸聲、火焰噼啪聲,全都淡了。
衆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吸了過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
趙烈怔怔地望着那背影,心頭忽然一陣發麻。
他忽然覺得,這一刻的甯蕭——不像一個士卒。
也不像一個殺了主将、孤立無援的罪人。
那種氣勢……他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沈主帥。
那是站在萬人之上的氣。
是那種不需言語,就能讓人低頭的氣勢。
趙烈的喉頭動了動,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明白,這一刻,若他再上前阻攔,反而顯得自己卑怯。
他手中的刀微微一垂,隻是靜靜看着那道身影往前走。
帳中的空氣似乎凝固。
蕭甯停下了。
他站在梁敬宗和杜崇武的面前。
火光映着他的臉,那雙眼在明暗之間,像淬了光的刀。
隻是那刀,不再是殺人的刀,而是一種更深、更冷的鋒芒。
梁敬宗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退。
那少年隻是靜靜地站着,身上沒有一絲殺氣,可就是那樣站着,他就覺得心頭發涼,背脊發緊。
杜崇武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他努力挺直背,可腿肚子卻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這是什麽感覺?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怕什麽!這小子不過一個小卒子而已!
可就在他心中這念頭閃過的同時,蕭甯的眼神,緩緩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極淡。
可那種淡,不是漠視,而像是——審視。
仿佛在看一個早已被看透的東西。
那一瞬間,杜崇武的喉嚨仿佛被人掐住。
他忽然發現自己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火光掠過,映着那少年黑發微動,刀鋒輕輕一顫,發出“铮”的一聲。
衆人全都怔了。
因爲就在這一刻,他們忽然覺得——蕭甯的氣質,變了。
那不是錯覺。
那種變化,是實實在在的。
他身上的那種銳氣,不再隻是少年血性的張揚。
那是一種更深、更内斂的威壓,像是多年深藏不露的鋒芒,在這一刻,被微微揭開了一角。
那股氣息,冷而高。
冷得讓人不敢逼視,高得讓人本能地低頭。
他站在那裏,不言,不怒,不動。
可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高”,讓所有人都隐隐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
——他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那是另一種存在。
像是從上而下俯瞰衆人的人,像是天生就立在更高處。
梁敬宗與杜崇武對視。
他們心裏,忽然生出一股異樣的寒意。
這一刻,他們幾乎同時想到:這小子身上……怎麽會有這種氣?
他不是新入軍營的嗎?
不是個無名小卒嗎?
可爲什麽,他站在那裏,反而像是他們該去行禮的人?
一陣風掠過,火光搖得更亂。
那影子在地上拉長,蕭甯的影與火焰交織在一起,像是立在火中的人影,孤而不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