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3章


會醉酒、會打趣、會在看守營門的士卒面前低聲問候一句“兄弟辛苦”。

那樣的人,怎麽會是……

“皇帝?”

趙烈喃喃地吐出兩個字。

嘴唇幹得幾乎裂開。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這兩字從他嘴裏說出,竟帶着一絲不可置信的顫音。

“皇帝……”

他重複了一遍。

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

可無論咀嚼多少次,都不真實。

他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什麽攥着。

他看着那少年擡手、下令、誅殺、平息軍心,一舉一動冷靜得可怕,氣勢如山,威壓如海。

而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曾在心中,對對方一刀斬了韓守義的行爲感歎道:“好小子,有膽氣!”

那一幕在腦中浮現,趙烈的臉忽然發燙。

他覺得胸口發緊,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攏。

不隻是震驚,更是一種說不出的羞慚與敬畏。

他曾以爲,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是北境的冰雪與京師的金銮。

他以爲,那些坐在龍椅上的人,隻懂錦衣玉食,不懂生死冷暖。

他曾心中暗罵過無數次——

罵那些朝臣隻會空談;

罵天子遠在洛陵,聽不見北境戰鼓;

罵那群人隻知争權奪利,從不念前線将士之苦。

他以爲自己罵得理所當然。

可如今——

那位他罵的“天子”,

就立在他面前。

腳下沾着同樣的血,

身上披着同樣的風雪。

親手拔刀,親眼誅賊。

他甚至還記得蕭甯救沈主帥時的樣子——那雙手穩得出奇,敷藥的動作幹淨利落。

那一幕此刻重新浮上心頭。

他忽然打了個冷顫。

“那時……他救人時的模樣……”

他喃喃自語。

那神情,那沉靜,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勢——

分明不像普通人。

隻是當時,他以爲那是久經沙場的鎮定。

卻原來,那是——帝王的冷靜。

趙烈心中一陣恍惚。

他看着蕭甯。

那少年仍舊站在火光之中,靜若山。

他沒有因衆人跪伏而露出任何得意,也沒有因權威确立而松氣。

他隻是那麽淡淡地站着,像是連天地都在他腳下。

趙烈的喉嚨發幹。

他忽然覺得,傳言都是笑話。

傳言裏說,當今天子自幼頑劣,喜遊宴,不學無術,琴書不通,武藝不曉。

還說他不懂朝政,隻知聲色犬馬,登基後不過是被三黨推上位的傀儡。

那些話,趙烈聽過無數次。

在酒席上,在兵營裏,在邊防的寒夜中,多少人提起“陛下”二字時都帶着譏笑與歎息。

“聽說那位天子,不會騎馬,不會射箭,連兵符都認不清。”

“呵,朝中那群老狐狸要他簽诏書不過是個笑話。”

“我們這些拼命的,早晚都要死在他們的笑話裏。”

趙烈記得自己當時隻是冷笑。

他從不信朝堂能管到北境。

他覺得那些身披绫羅的權貴,生來就不會懂寒風是什麽。

可現在——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所謂的纨绔,手起刀落,殺得果斷冷峻;

看見那傳說中“柔弱無知”的陛下,親自深入火線,站在屍血之間,以一己之言定天下軍心;

看見那據說“隻會享樂”的人,身披塵土、立于風雪中,不帶一絲怨色。

他像被重錘擊中。

呼吸一滞,喉嚨發緊。

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在回響:

——傳言,錯得離譜。

錯得可笑。

他忽然意識到,那些傳言,恐怕從來不是天子的問題,而是那些人——

那些懼怕變革、懼怕被揭開的舊黨。

他們怕蕭甯這等人真的懂。

怕他不隻是纨绔。

怕他藏得太深。

“他……一直都藏着啊。”

趙烈的聲音低啞,幾乎是自語。

這一刻,他忽然心中一酸。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來——激動、慚愧、敬畏、震驚。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

胸口發熱。

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想哭,又哭不出聲。

他隻覺得自己這些年,像個笑話。

曾經無數次,他與兄弟們痛罵朝堂無能。

說那些大人物隻會争權;

說他們不懂北境的苦。

說天下已無明主。

可現在,他看到了明主。

就在自己眼前。

他忽然想起,幾日前,甯蕭曾淡淡說過一句:“若援軍遲至,天命未絕,我自有法。”

當時他以爲那是年少輕狂的口氣。

如今回想,那一聲“自有法”,分明是天子語氣。

趙烈的喉嚨發澀,眼眶微微發紅。

他終于明白,爲何蒙尚元會忍着不言,爲何那禁軍統領明知真相,卻始終鎮定如山。

那不是沉默。

那是護駕。

護着聖駕親征。

護着一場不該被任何人知道的天威。

火光映着趙烈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幾乎要被震裂。

“原來……原來他真是陛下……”

他啞聲喃喃。

喉嚨裏像卡着什麽,吐不出來。

他低頭,看着那一地的血迹。

那血,是蕭甯親手斬出的。

是帝王親手誅奸後的血。

趙烈忽然覺得,眼前的世界都不一樣了。

他擡起頭。

那位“甯小兄弟”,仍舊靜靜站在火光中。

一身塵土,一身風雪,卻像天地中心的光。

他的神情裏沒有得意,也沒有怒。

隻有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沉穩。

那是帝王之姿。

趙烈胸口一熱,猛地跪下,聲音嘶啞,卻極堅定。

“末将——趙烈——”

他擡頭,淚光在眼底閃爍。

“願爲陛下,效死疆場!”

聲音沉重而真切。

帳中一片寂靜。

風掠過火焰,卷起灰燼,吹到蕭甯衣角。

他低下頭,看着趙烈,目光微動。

片刻之後,才淡淡道:

“起來。”

“北境未安,還需你。”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趙烈熱血翻騰。

他咬牙點頭,額頭重重叩地。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原來,忠君,并不是空話。

——原來,帝王,也會流血。

——原來,那些傳言,不過是塵埃。

火光在夜色中跳躍,照亮他淚痕斑駁的臉。

風聲漸起,帶着一點溫度。

趙烈緩緩起身,胸口的熱氣一點點平複,卻越發堅定。

他知道,這一夜之後,北境不再隻是苦寒的戰地。

它成了聖駕親臨的地方。

成了重燃信念的戰場。

他擡眼望向那道身影。

目光裏,滿是熱與光。

那光,正是火焰的倒影,也是信的開始。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真切地相信天子。

蕭甯立于火光之中,安靜如山。

趙烈心頭湧出的,已不再是震驚。

是敬。

是信。

是發自靈魂深處的臣服。

那一刻,風雪俱靜。

他忽然明白,所謂的“天子”,原來不是金銮玉殿上的虛影。

他就在眼前。

就在這片血與火的夜裏。

就在這北境的風中。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齊書志的身影,正靜靜的躲在角落裏,心中滿是焦急。

此刻的他,心中就隻有一個想法:

千萬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啊!

此刻的他,心中自然是後悔的,後悔至極!

隻可惜,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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