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穿過前陣,步履生硬,心思卻亂得如亂箭穿胸。
陛下那句“守三日,敵必退”仍在他耳邊回蕩。那句“他們一定會退”,穩得可怕。可那種“穩”,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心中沉甸甸地挂着這份命令,幾乎連走路都覺得腳下發沉。
他得立刻把旨意傳下去。
……
中軍東營,晨光才亮。
薄霧籠在營帳之間,遠處的号角聲若有若無。
帳外旌旗靜垂,寒風卷着邊角,掠過鋒利的矛頭。
帳内的火盆燃着,映得牆上影影綽綽。
這是幾名新任偏将第一次正式議事。
他們都是陛下親自挑選、提拔上來的。
原本都在韓守義、杜崇武等舊部之下,被層層壓制。
有人十年爲偏校,一直不得升遷;有人三次立功,卻被貶入辎重。
若非陛下親巡軍營,聽到他們的名字,他們此刻仍舊默默無聞。
所以,當他們接到“新任主将趙烈”召集議事的消息時,一個個都激動得徹夜未眠。
火盆旁,梁桓正俯在沙盤上,指着那片用細沙堆出的城牆說道:“陛下禦駕親臨,又賜我等重任,此戰若能立功,必定大堯軍史留名!”
“可惜啊,”旁邊的韓雲仞歎了一聲,“援軍雖到了,可隻有一萬。”
“是少了點,”董延接口,“但我看陛下的意思,是想讓我們以少制多,立下奇功!”
“那倒是好事。”梁桓笑了笑,語氣裏滿是戰意,“此時軍心正盛,若能借這股勢打出首捷,也算回敬那些看不起我們的舊人。”
帳内衆人聽着,紛紛附和。
自韓、杜等人被斬之後,他們這些被壓在底層的舊部仿佛重新換了一個天地。
從昨夜起,整個軍營都在傳——“陛下聖明,賞罰分明。”
而他們,正是這份“聖明”的直接受益者。
因此,每個人都在心裏暗暗發誓,要立功,要報答聖恩。
隻是,他們也都知道,平陽的形勢并不樂觀。
援軍隻有一萬,加上殘軍,不到四萬人。
敵方三十萬,且聲勢如潮。
他們心裏都明白,這一仗若硬拼,恐怕很難守得下來。
所以在趙烈到來前,他們便已低聲議論:
“若陛下真要死守,咱們就算拼盡,也未必撐得住。”
“或許……會有撤令?”
“也有可能,暫避鋒芒,再伺機而動。”
幾人各有猜測。
當帳門簾被掀開的那一刻,所有聲音都停了。
風從門縫灌入,帶着一陣冷意。
趙烈踏步入内,披着未除的寒霜,盔上閃着白光。
幾人同時起身,抱拳行禮。
“見過趙将軍!”
“趙将軍,陛下可有旨意?”
梁桓上前一步,語氣裏隐着幾分急切。
趙烈的神色極靜,目光在他們之間一掃而過。
他知道這些人——幾乎都是蕭甯親擢。
陛下對他們有信任,他們自然心向陛下。
他們也清楚他趙烈是誰——老資格的北境悍将,久經血戰。
趙烈脫下手套,走到案前,手掌在沙盤邊緣輕輕一抹。
沙粒簌簌落下,像是風聲。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陛下的旨意,我已領到。”
帳内瞬息安靜,火光一閃。
衆人屏息以待。
梁桓問:“趙将軍,陛下可是有令——撤?”
韓雲仞低聲道:“還是要我們突擊一線?”
趙烈擡起頭,眼神平淡,卻透出一股鐵意。
“不是撤。”
“那是?”
他一字一頓道:
“守。”
這一聲,如雷砸地。
空氣頃刻凝固。
幾人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帳内一時靜得詭異。
“守。”
那一個字,在火盆“噼啪”的響聲中落下,像鐵塊砸在冰面上,冷得透骨。
梁桓是第一個回神的。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