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
簾幕被緩緩掀開。
風攜雪入帳,火光微晃。
趙烈率衆入内,跪聲齊發。
“臣等——叩見陛下!”
那一跪,聲若雷鳴,幾乎震得火盆裏的炭屑都飛了起來。
蕭甯略微側身,目光在衆人間一掠而過。
“都起來。”
聲音很淡,卻帶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可無人動。
趙烈深吸一口氣,擡頭,神色肅然。
“陛下,臣等冒昧前來,并非爲亂軍紀。”
“實因情勢危急,不得不請。”
蕭甯注視着他,神情平靜如水:“請什麽?”
趙烈咬緊牙,低聲道:“請陛下暫退平陽。”
帳中瞬息無聲。
連火焰的“噼啪”聲似乎都停了。
梁桓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臣等願以命守此地,斷後三日,隻求陛下先安。”
“若陛下安在,大堯有主;若陛下有失,天下無心。”
蕭甯的目光微垂,落在那一地的甲光之上。
他沒有立刻言語,隻是靜靜地看着他們。
趙烈俯身再拜,聲音沙啞:“陛下,臣等并非怯戰。今日之請,唯恐聖躬陷危。若能以臣等之死,換陛下安然,亦所願也!”
“請陛下退!”
他這一拜,身後數百将士齊齊叩首。
“請陛下退!”
“請陛下退——!”
聲音滾滾,震得帳頂的旗影連連顫動。
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懇求。
不是懼戰,而是怕失君。
火光照在他們的面龐上,一張張,布滿塵與血痕,卻都誠懇得近乎悲烈。
梁桓跪在趙烈身旁,雙拳緊扣,指節泛白。
他擡頭望着那道靜立不動的身影,喃喃低語:“如此得軍心的君主……亘古未見。”
“哪怕是沈主帥,軍紀雖肅,然士心畏且敬,卻依舊難有此效。”
“可今日,我見的不是畏,是敬,是信,是願。”
“若此心能常在,大堯之興,必在今日。”
趙烈低聲接道:“昔日沈鐵崖領十萬之衆,尚不能得将士如此相護。”
“而陛下,僅以身行,便令萬心一體。”
“此非天命,乃人心。”
蕭甯聽着,神色未變。
隻是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聲音極輕,卻能穿過衆人的呼吸。
他擡起頭,緩緩開口:“你們以爲,朕退,則可保全?”
無人敢答。
“若朕退,”蕭甯語聲淡淡,“此心便散。”
“平陽三日不破,便因朕在。”
“若朕去,三日亦虛。”
他說到這裏,聲音不高,卻透出一種無法違抗的力量。
趙烈胸口一窒,低頭叩地。
“陛下!”
他幾乎啞聲道:“臣知陛下志定,可這一退,不爲怯戰,隻爲存局。隻要陛下在,北境自安!”
“請陛下退!”
他重重一叩,額上血痕頓現。
其後數百人齊聲高呼,聲震天野。
“請陛下退!”
“請陛下退!”
那聲音,竟似連風都在爲之停息。
蕭甯凝視着他們。
半晌,他忽而低笑了一聲。
那笑不冷,卻極深。
“衆卿此意,朕心領。”
他緩緩走下案前,一步一步,走到趙烈身前。
伸手,将他親自扶起。
“趙烈。”
“在!”
蕭甯的聲音極輕,卻穩得驚人。
“朕若退,軍心散。朕若在,軍心成。”
“此三日,朕與爾等同生共死。”
“倘若真要一退,那也當敵退之後。”
趙烈喉頭一顫,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陛下——”
蕭甯擡手,打斷他。
“起來吧。”
他轉身,重新望向案上沙盤。
“去傳令吧。”
“告訴他們——平陽三日不破。”
“讓敵軍自己退。”
帳内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望着那道背影。
那一刻,他們忽然明白,爲何那句“平陽三日不破”,能讓人信到骨子裏。
那不是虛言。
那是帝王自信與命數的交融。
梁桓眼中微有濕意,低聲喃喃:“如此之主,天下再難有二。”
趙烈望着蕭甯的背影,胸腔裏那股熱意幾乎要沖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