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終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沉聲問:“陛下,恕臣冒昧——這道退令……究竟是何意?”
他聲音低沉,卻帶着抑制不住的焦急。
“陛下三日前明明言道:‘守平陽三日,敵軍自退’,臣等以此爲誓,誓死不退。如今敵軍方才探陣,未有攻勢,陛下卻命全軍撤往北關,這——這又作何解?”
“平陽,不守了嗎?”
這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帶着一絲顫意說出的。
火光照在他臉上,神情裏混着惶惑與痛苦。
他這一問,也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韓雲仞擡頭,神情同樣緊繃。
梁桓咬緊牙關,沉默不語,但那一口氣已經憋得胸口發悶。
董延微微顫着唇,卻終究沒忍住,小聲道:“陛下……真要棄城?”
燭火噗地一跳,照亮了蕭甯的眼。
那雙眼,靜得出奇。
他沒有立刻回答。
隻是緩緩轉過身,負手背在身後,視線穿過帳口,望向外頭的風雪。
雪仍在下,天地寂白,似乎連聲音都被吞沒。
那片雪光在他瞳中閃爍,映出淡淡的光。
趙烈屏住呼吸。
他看着那背影,忽然有種奇異的錯覺——
蕭甯并非在逃。
他是在等。
等什麽?他不知道。
但那種從容,分明不是慌亂,也不是退縮。
反而像是……一種比“守”更深的謀算。
可那謀算,他們都看不見。
這讓人更惶恐。
因爲不知陛下在想什麽,就等于——他們連自己要去哪裏,都不知了。
韓雲仞張了張嘴,想再問一句,卻被趙烈用眼神止住。
趙烈明白,再問下去,隻怕要觸陛下逆鱗。
可他心裏仍有股壓抑不住的焦躁,胸腔像要炸開。
他咬了咬牙,擡頭望向那背影。
帳中火光昏黃,燭焰在風口處微微傾斜,火舌一寸寸舔着空氣,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趙烈沉默了許久,喉嚨像被什麽堵住。那種沉悶的氣息,令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擡頭看向蕭甯,想說什麽,又壓下。可那股郁結終究難忍,在胸腔翻騰了幾次後,還是化作一聲沉沉的低問。
“陛下,”
他低聲道,語氣帶着幾分勸谏,也帶着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
“末将鬥膽再問一句——我們之前已經動員過了,如今弟兄們個個鉚足了勁,都在盼着再守三日。”
“咱們現在的局勢也還穩,糧草充足,壕溝未破,箭矢尚豐。既然如此……何必放棄?”
他語聲沉穩,卻分明有一絲懇切。那“何必”兩字一出,帳内氣息更凝。
蕭甯原本負手而立,聽到此言,微微挑了挑眉。
火光掠過他那雙平靜的眼,映出一線極淡的光。
他看了趙烈一眼,神色淡如寒鐵。
“誰說——平陽不守了?”
他的話極輕,卻清晰得讓人心頭一震。
一瞬間,帳中空氣仿佛凝固。
趙烈怔在原地,甚至一度以爲自己聽錯。
“陛下……您方才不是下令退兵嗎?退到北關之前紮營……那不就是——”
他聲音低下去,像被什麽猛然掐住。
“那不就是……棄守平陽?”
蕭甯沒有立刻答,隻是那眼神微微一動,唇角輕輕揚起。
那一抹笑意,不是溫和,也不是諷刺。
更像是一種已經洞悉一切的笃定。
“退兵,”
他緩緩開口,聲音極輕,卻帶着一種無可撼動的氣勢。
“是讓你們退。”
他頓了頓,目光自幾人之間掃過,
“平陽要守——隻需我一人,便夠了。”
燭火忽地一跳。
那一瞬間,仿佛整頂帳篷都陷入了某種無聲的震顫。
幾人怔在原地,誰都沒有立刻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