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5章


風雪愈烈,天地如被連夜傾瀉的白潮吞沒。

平陽城門前,隻剩兩道身影遙相對立,一人靜立如松,一人背影如山。

但這靜立,終于被撕裂。

拓跋努爾緩緩擡手,寬大的腕甲在風雪之中閃着寒鐵的暗光。

他那不容置疑、沉穩冷酷的手勢落下。

三十萬鐵騎随之開始轉向。

馬蹄并未急行,卻踏得震人心魄。

積雪被鐵蹄壓碎,發出低沉又連綿不絕的聲響,像逐寸碾壓着某種意志,某種氣勢,某種曾不容撼動的威嚴。

而城門前的蕭甯,終于變了。

最初,隻是眼底的一線暗色。

接着,那線迅速擴開,像墨在雪中滲開,染得神情一寸寸沉下。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呼吸止住了一瞬。

下一息,他再維持不住。

胸腔劇烈起伏——

不是被風雪逼的。

是怒,是恨,是被逼入無路的絕境中,那壓不住的、不再能沉着的情緒。

他擡手,原本一直垂落在側的手臂猛地揚起,袖擺帶起風雪,指向拓跋努爾的背影。

“懦夫!”

聲音劈裂雪幕,不再清冷,不再穩重,不再是那立于風雪之中、以一城爲賭的帝王之聲。

那是一聲——

失控。

“你們都是懦夫!”

聲音沙啞,像是被生生擠出來似的,含着憤恨和撕裂。

“空有三十萬大軍,卻不敢進我平陽一步!連步都不敢邁!你們算什麽!?”

風雪被他震得散開,語聲帶着顫,卻是暴烈的顫。

拓跋努爾腳步未停。

但笑意——更濃了。

他連頭都不回,隻擡手輕輕一擺,示意後隊繼續退。

蕭甯咬緊牙關,臉色漲得發白甚至發紅,像被逼至了失态邊緣。

“你們不是說北疆兒郎無懼生死嗎?不是說你們戰血永燃嗎?!”

他聲音破得厲害,像是撕着喉嚨喊:

“現在怎麽不敢進城了?!”

“怎麽退了?!”

“怎麽逃了?!”

城門下的風雪似乎也被這聲聲戟裂般的嘶喊割開。

但鐵騎仍在退。

整齊、穩定、沉穩。

不是狼狽退。

不是驚懼退。

是掌控全局者的退。

這退,比進攻更像壓迫。

蕭甯眼中的血絲一點點爬開,像燒開的裂紋,越蔓越長。

“你們給我進來!!”

他的聲音已經不能稱之爲聲線,而是嘶吼:

“朕都出來了!!!”

“朕一個人站在這裏了!!!”

“他們說讓朕做誘,他們說朕若敢走出城門,便是膽、是魄、是帝王之威——”

他的聲音越來越碎,越來越亂,越來越像被情緒撕開:

“朕都這麽做了!!!”

“你們到底還想讓朕怎麽樣?!啊?!”

“拓跋努爾!!!”

“你給朕進來啊!!!”

風雪呼号。

他的聲音在空曠白野中被拉得無比凄厲。

拓跋努爾停下腳步。

但不是因爲猶豫,而是因爲他要回頭。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身。

那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隻有愉悅。

一種看穿對手、看透棋局、握住脈門、最終穩居上位之人的愉悅。

他看着蕭甯。

那雙眼像在看一個輸掉賭局、輸得一絲不剩的人。

“還說什麽帝王。”

拓跋努爾輕輕搖頭,笑了。

笑意裏,是徹底的輕蔑。

“你這點心性——”

他吐氣。

白霧散開。

“連我部中最普通的少年郎都不如。”

蕭甯渾身都在顫。

不是冷。

是氣血逆沖。

他咬牙,指尖用力到指節發白,幾乎要将掌心掐破:

“你……你說什麽……”

拓跋努爾擡起手,随意地揮了揮。

“撤。”

這一聲落下,像戰鼓,像鐵鎖,像橫斷山河的斷語。

三十萬鐵騎陣勢開始徹底後移。

鐵甲摩擦聲、馬蹄踏雪聲、皮革與缰繩相擊的輕響——全部連成一片厚重深沉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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