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0章


他放下望筒。

聲音低,卻極穩:

“陛下……以自身……擋下了他們。”

梁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睛通紅,卻無淚。

不是忍。

是此刻,淚已不夠表達心中的東西。

陸颉輕聲道:

“以一人……”

董延接:

“退三十萬。”

這四個字落地,就像深冬敲在戰鼓上。

沉。

硬。

震得胸腔生痛。

全軍無聲。

風雪打在他們的盔甲上,發出極輕的拍擊聲。

像是天地在此刻爲某件事讓開道路。

趙烈緩緩呼出一口氣。

呼出的白霧在風雪中散開,被刮散,又重新在他身周凝聚。

他的肩線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像是心口有什麽正在被一點一點撕開。

不是痛。

是熱。

像火。

像刀。

像千日以來壓在胸中的某件事,終于被人一劍劈開。

他擡起頭。

目光望向平陽。

那裏有城門。

有風雪。

有荒野。

有三十萬退去後留下的巨大空白。

還有——

一個人。

蕭甯。

趙烈的聲音輕,卻每個字都落得極重:

“這是陛下。”

陸颉閉眼,低聲:

“自此之後,天下再無人能嘲他纨绔。”

韓雲仞緩緩吐氣,聲音如鐵:

“再無人敢言他無膽。”

董延聲音低沉:

“再無人敢說,大堯無主。”

梁桓喉頭一緊,深聲開口:

“他一人,便鎮一國之氣。”

趙烈的手,緩緩握住刀柄。

不是爲了拔刀。

不是爲了戰。

而是爲了穩住手。

因爲他的手在抖。

不是懼。

而是胸腔火意燒得太盛。

他聲音壓低,幾乎是喉間擠出:

“我們眼睜睜看着他站在那裏。”

風雪撲在他臉上。

“我們……以爲他會死。”

沒有人否認。

因爲所有人确實這麽想過。

陸颉低下頭,聲音沉穩而緩:

“可他活着。”

韓雲仞:“他不是活着,是勝了。”

董延:“是靜勝。”

梁桓:“是心勝。”

趙烈擡頭,眼中火意終于壓不住,燒開血絲。

“帝王……”

他輕聲道。

不嘶喊。

不激越。

隻是确認。

“真正的帝王。”

風雪在此刻像是被某種力量壓住。

天地無聲。

百餘騎沉默。

卻像一片雪原下的火海正在緩緩推開。

他們看着遠方那座城。

心底隻有一個聲音。

從今往後。

這世上再沒有人有資格,站在蕭甯面前俯視他說話。

他不需要辯。

不需要證明。

不需要自證清白。

他已經立在那裏。

用一人之身。

撼住三十萬。

強者自顯。

——此刻,真正的帝王,當之無愧。

大片的雪落下來,越積越厚,天地間隻剩一個白。

百餘騎站在高坡上,誰都沒有說話,像是整個人都還停留在方才那一幕裏,回不過神。

趙烈握着缰繩,指節因爲用力而僵得發白。

他盯着前方的雪野,盯得眼睛都發澀。

可他仍舊不敢移開視線,仿佛一旦移開,就會懷疑自己剛才看到的是幻覺。

“他……真的讓他們退了。”

他聲音低沉,帶着難以掩飾的震意。

陸颉深吸了一口冷氣,胸腔因爲冷與震都漲得發疼。

“我還以爲陛下瘋了。”

這話一出,沒人反駁。

因爲确實如此。

“陛下說要我們退走。”

董延望着風雪中那座看不見輪廓的平陽城。

“說讓他一人留下。”

他頓了頓,喉嚨裏似乎還有雪沒化開。

“我當時心都涼了。”

梁桓也是。

他記得那時的感覺。

蕭甯站在他們面前,讓他們退。

一句一句說得沉靜。

可那份沉靜,在他們看來,不是堅定,而是——孤注一擲。

“他說……他要一人退軍。”

梁桓自言自語般開口。

“我當時真想當場攔住他。”

趙烈咬緊後槽牙。

“誰不是這麽想的。”

他們都以爲,蕭甯這是在用命賭。

賭拓跋努爾會不敢動。

賭北疆三十萬不會在城前把他劈成血泥。

可那時候,沒有人覺得這賭能赢。

靜了半晌。

陸颉終于開口。

“可陛下……真的做到了。”

這一句話,不像是說給别人聽,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用來确認——這不是錯覺。

“我當時以爲,拓跋努爾要動手了。”

董延低聲道。

“那一刻,他舉手,鐵騎前壓,我看見他們距離陛下不過數米距離啊。”

幾米而已的距離。

換作以往,已經是生死之間的距離。

再進一步,就是撞城、殺陣、鐵與血。

“我已經準備好沖下去了。”

趙烈聲音帶着沙。

“隻要刀一出,我就死在最前面,也要把陛下護回城裏來。”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

因爲現在想起來——

他們根本救不回。

那三十萬,一旦前壓,就像雪崩一樣,沒有任何人能逆着沖回去。

但是——沒有那一步。

鐵騎沒有壓上來。

拓跋努爾沒有揮下那第二個手勢。

他們退了。

退得那麽幹脆,退得那麽穩,退得像是……被人逼着退的。

可那逼他們的人,隻是一人。

“隻是……”

陸颉擡起頭,目光裏滿是無法解釋的困惑。

“爲什麽?”

這句話,所有人心裏都在問。

爲什麽退?

明明他們站在絕對優勢上。

明明他們隻要前壓一步,陛下就死了。

明明……沒人覺得陛下能擋住三十萬。

“我想不明白。”

梁桓輕聲說。

“我真的想不明白。”

董延搖頭。

“陛下不是賭。”

“他不是胡來。”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可是什麽?

雪落在他們盔甲上,壓得沉沉的。

那份困惑,卻壓得更沉。

“陛下……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趙烈喃喃。

像是在問天。

也像是在問自己。

更像是在問那個站在城門前、沒有人能看透的少年帝王。

那一刻的蕭甯,他們誰也讀不懂。

風雪在坡頂卷起。

陸颉終于收住思緒,呼出一口長氣。

“先别想了。”

“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韓雲仞點頭。

“要不要回平陽?”

話一出,全場又沉。

回。

代表靠近。

代表幹預。

代表——告訴拓跋努爾:蕭甯并非孤身。

那就等于把方才那一戰的意義,從“帝王獨立”變成“帝王被擁立”。

那樣,鋒就不再鋒。

氣就不再氣。

今日退軍,就會重新被改寫。

“不能回。”

趙烈的聲音很低,卻沒有半分猶豫。

“不回。”

陸颉也落下。

董延點頭。

“敵軍退軍,肯定是因爲陛下用了什麽計,現在回去,怕是會壞陛下大事。”

梁桓沉聲:

“對,我們留在這裏,繼續觀望。”

韓雲仞接道:

“遠守。”

趙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沒有震,沒有驚,隻有一種被徹底壓實過後的堅定。

“陛下既能一人退敵。”

“那我們,就一人不添,一言不擾,一步不亂。”

“我們就在此等。”

大雪繼續落下,把百餘騎的盔甲和戰馬覆蓋成一片沉白。

他們不動。

像一堵立在風雪中的暗牆。

無聲。

無形。

卻在靜靜守着那一人剛剛立起的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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