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沉沉地響起。
是動員的節奏。
清國公神情一凝。
——大軍要動了。
他知道大汗的性子。
知道此刻的拓跋努爾是什麽模樣。
果不其然。
下一瞬,他看見了那人。
拓跋努爾換上了銀黑交錯的重甲,甲片如鱗,肩甲寬闊,背後狼旗迎風狂舞。
他像一座火山被逼至崩裂的邊緣,眼睛猩紅,雙手撐着案闆,面前是沙盤,是地圖,是被他推翻又重新擺正、再推翻、再立起的憤怒與瘋狂。
那一瞬間,清國公甚至聽到了大汗的吼聲穿過風雪席卷而來——
“蕩平平陽!!!”
“一個不留!!!”
“三十萬大軍随我拔城!”
“辱我拓跋努爾者——殺!!!”
“戲我拓跋努爾者——誅!!!”
“敢騙我者!!!”
“滅族!!!”
怒吼穿透風雪。
無數戰士揮舞着刀槍,發出震天的嘶吼。
“殺光!!!”
“殺光!!!”
“殺光——!!!”
山谷、雪地、營陣,都被這股殺意壓得戰栗。
軍陣如怒海翻起巨浪。
三十萬大軍的殺聲,像是從地獄裏湧出的嗜血狂潮。
清國公的馬被吓得後蹄一軟。
他穩穩拉住缰繩,面上沒有半分動搖,隻有深深的沉歎。
“拓跋努爾……果然還是這副瘋樣。”
“蕭甯,你想用空城計賺時間——”
“但你忘了……”
“你面對的不是一個被算計就退兵的帝王。”
“你面對的是——瘋子。”
風急驟地刮着。
清國公望着被三面包夾的平陽,望着城樓上那孤單的少年皇帝。
他微微阖上了眼。
“幸好……你把城中百姓撤走了。”
“這一場屠戮,終究不會化作大災。”
“隻可惜……”
他重新睜眼。
眼中,是一個老人最後的哀憫。
“蕭甯……你是活不下來的。”
“在拓跋努爾真正明白自己被騙的一瞬間,你就已經死了。”
“死在這三十萬大軍的刀鋒之下。”
“死在這場被怒火點燃的雪原裏。”
風吹亂他鬓邊的白發。
雪在他掌心融化。
他低聲道:
“若你不是大堯皇帝——老夫或許還有法子救你。”
“但你是。”
“所以你隻能死。”
清國公望向遠處那少年影。
他忽然輕輕笑了。
帶着一種蒼老的悲意。
“蕭甯啊蕭甯,你活得太像故事裏的英雄了。”
“可世道不是故事。”
“世道從不眷顧英雄。”
……
遠處。
戰鼓再次擂響。
如雷、如風、如山崩地裂。
三十萬軍士的腳步開始移動。
第一排的騎兵壓上前,第二排步卒舉起了厚重的盾,攻城車在雪中吱呀前行,巨石被推上投石架。
平陽——
将被血洗。
而城樓上的少年……依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像等着他的命運來臨。
清國公長長呼出一口氣。
“蕭甯。”
“你到底……在等什麽?”
“還是,你根本沒有要逃的意思?”
他忽然想到什麽,心口狠狠一跳。
“……莫非,你是想賭?”
“賭拓跋努爾不會立刻攻城?”
“賭拓跋努爾,起碼會喊你投降一次?”
他失笑。
“孩子啊……”
“你太不懂瘋子。”
“瘋子……最不會給人解釋的機會。”
……
風在雪地上卷起白沙。
三十萬大軍開始加速,殺聲如雷霆滾滾。
清國公雙目沉沉,握緊缰繩。
他知道——
現在的拓跋努爾已瘋,整個大疆軍也瘋,平陽會在一炷香内變成地獄。
而蕭甯——
那城樓上的孤影,風裏搖曳。
卻依舊不動。
仿佛他早就知道這一切會來。
也仿佛——
他有某種别人不知道的底氣。
清國公盯着那小小的影,眉頭緩緩皺起。
“……不對。”
“你這孩子……”
“爲什麽身上,看不到任何……絕望?”
“大軍壓境,你竟然也不覺得慌亂?甚至沒有打算逃跑?你在等什麽?”
他忽然覺得一陣不寒而栗。
那一瞬間,他甚至懷疑:
——蕭甯真的隻是空城?
——他真的沒有伏筆?
——真的……會束手待屠?
清國公握着缰繩的手微微發緊。
“你……到底埋了什麽?”
“你到底又算到了什麽?”
“你……想做什麽?”
風雪呼嘯。
殺聲震天。
平陽城上那孤影忽然緩緩擡起頭。
清國公的心髒,第一次在這一日裏猛地一跳。
那少年擡頭的動作,不是驚慌。
不是畏懼。
不是絕望。
而是——
像在迎接什麽。
像在等待某個時刻終于到來。
清國公忽然覺得脊背一涼。
“……蕭甯。”
“你到底……準備了什麽?”
……
風勢在午後忽然起了。
仿佛平陽外層層壓下的那口沉悶鐵鍋,被看不見的巨手往下一按,連空氣都沉得發緊。
土坡上的積雪被風刮起,拍在盔甲上,啪啪作響。
趙烈站在坡頭,披風在暴風雪裏獵獵翻騰,整個人像釘在風裏,不動,不語。
望筒軍士臉色發白,手抖得厲害,眼睛死死貼着借望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整個人像被從體内抽走了力氣,隻勉強擠出兩個破碎的字:
“……不對……”
陸颉一步踏前,穩穩扶住望筒軍士的肩膀:“讓開。”
望筒遞過來時,軍士的指尖已凍得失了顔色。
趙烈眉目一凝,卻沒看他,隻目不轉睛盯着陸颉舉起望筒的動作。
風吼得厲害,像在吹散所有人的心緒。
陸颉呼吸極輕,卻在他将望筒擡起的一瞬,連他一貫沉穩的氣息也出現短暫停頓。
借望筒的視野越過雪霧,越過三十裏的風聲。
映入眼中的,是大疆三十萬鐵騎。
——正在重新列陣。
不是撤軍。
不是調防。
不是巡陣。
是壓陣前移。
是攻城之前的三路推進。
陸颉手指一緊。
望筒邊緣的金屬硌進他眉骨,疼得麻。
半晌,他放下望筒。
風從他衣襟裏灌入,讓他胸腔驟然發冷。
他喉間動了動,卻發不出聲。
趙烈接過望筒,沒有任何遲疑。
他必須親眼确認——
必須親眼看到,不能聽。
望筒抵到眼前。
刹那間,他的瞳孔驟縮到極點。
雪地上,三十萬大軍仿佛從沉眠中被喚醒。
旗面鼓動,刀光在風雪間晃出細碎寒芒。
前鋒連成整線,中軍旗陣緩緩向前推移,後軍辎車正在調位,重甲步兵開始推進攻城車。
不是演練。
不是詐。
是真要攻。
真要殺。
真要屠。
趙烈胸口驟然發緊。
他猛地放下望筒。
“……他們要動手了。”
幾乎是同時,趙烈身後的幾名将領齊齊變色。
陸颉聲音頓住:“這麽快?!”
董延臉色煞白:“陛下還在城裏……陛下還在平陽——!”
趙烈牙關一緊,胸腔深處像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陛下一個人留下,就是爲了拖住三十萬。
他們都明白,都知道,都看見那一幕:
陛下站在風雪裏,獨身白衣。
而三十萬鐵騎被他一人壓下。
将士們至今想起仍心頭震得發麻。
可那個“退軍”的奇迹,隻發生了一次。
隻怕,也就隻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