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8章


風雪呼号,卷着血腥與敗意,在天地間翻滾。

平陽城外,三十萬大軍的潮水終于出現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松動。

那不是隊形的變換,不是戰術上的挪移,而是——潰退前兆。

拓跋努爾坐在馬上,臉色灰白得宛如雪下的沉石。他的斷臂已被軍士草草包紮,可血仍從繃帶下悄悄滲出,順着馬鞍滴落,染出一串斑駁的紅痕。

呼喊聲從戰陣後方某個角落開始,像火星落入幹草:

“撤……撤吧!我們擋不住他!”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啊!”

“離他遠點!離那個白衣的遠點!!”

聲音最初細碎,卻很快像被某種恐懼撕開一道口子,頃刻間蔓延整個戰場。

軍心……開始崩了。

拓跋努爾狠狠咬住牙,上半身微微前傾,像随時要從馬上躍起殺人,可他的手、他的腿、他的肩……都在微不可察地發抖。

他不能讓人看到。

大汗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畏懼。

可那股顫意根本壓不住,它像從骨髓深處滲出來,順着斷臂的空處往全身蔓延,冰冷刺骨。

他能感受到三十萬人的氣息——亂了。

呼吸亂了,步伐亂了,眼神亂了,心都亂了。

在他們的視線中央,那個白衣少年仍在緩步前行,一劍拖在地上,拉出刺耳的摩擦聲,如同死神的鐮刀在戰場上磨砺。

血,從劍尖滴落。

一點,兩點,三點……

每一滴落地,都像滴在拓跋努爾心頭。

他喉嚨幹得發疼,呼吸粗重,胸腔裏那種羞怒與恥感混合成一股翻滾的火,卻偏偏被那把劍壓得死死的,連火焰也燒不起來了。

他終于擡手。

指尖微顫,卻還是狠狠揮出。

“傳令——撤!!”

這兩個字從他牙縫裏擠出來,像把刀刮過喉嚨。

周圍的親衛先是懵住,随即如蒙大赦般大喊:

“撤!!大汗有令,全軍撤!!”

“快——快撤!!”

三十萬大軍如決堤的洪流一般,從兩側與後方蜂擁而退,盔甲撞擊聲、哀嚎聲、喘息聲、奔跑聲混成一片,像被某種無形巨物在背後死死驅趕。

然而——沒有人敢從正面撤。

他們像避瘟疫一樣避開蕭甯所在的戰場中心,繞着一個巨大的圓弧逃離。

那圓弧的中心,隻有一人。

白衣的少年皇帝,手持沾血的長劍,靜靜立在風雪之中。

他甚至沒有追。

隻是站在那。

可就是那一站,三十萬人退得如避天罰。

拓跋努爾看着這一幕,心髒狠狠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人用鈎子從胸腔内扯動。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拓跋努爾縱橫草原一生,從沒有打過這樣的敗仗。

可更羞恥的是——這不是敗給大軍,不是敗給謀士,不是敗給奇陣。

是敗給……

一個人。

一個才剛成年不到幾年的少年。

而且,這個少年在前幾年……甚至被所有人當成“廢物纨绔”嘲笑。

拓跋努爾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像被硬生生塞進了千斤巨石。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蕭甯。

那一刻,他竟然心口一冷。

蕭甯正淡淡望着他。

隔着漫天風雪。

隔着血與屍山。

隔着大軍的驚惶與奔逃。

那目光沒有半點怒意,沒有半點激動,更沒有半點狂妄。

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俯視。

仿佛他拓跋努爾不是這個天下縱橫的大汗,而隻是一個将要被割去頭顱的獵物。

拓跋努爾胸腔急劇起伏,像要因憋悶爆炸。

“他……他憑什麽……”

他終于忍不住喃喃出聲。

但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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