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他身後鋪展開,像替他撐起了半邊夜空。
那是——
蕭甯。
他站在那裏。
不需刀劍,不需铠甲。
隻用背影,便足以讓人心驚膽顫。
那人瞳孔一縮,第一次意識到——似乎哪裏……不對勁。
蕭甯腳步穩穩地走到城樓邊緣。
他俯視着下方那個渾身雪塵的黑影,眼神漠然,卻帶着某種洞穿夜色的鋒芒。
他輕聲,卻極清晰。
在整座城中都能聽得一字不漏。
“你終于來了啊。”
那聲音不含喜,不含怒。
隻是陳述。
卻讓人後背發涼。
蕭甯繼續道,語氣像是在述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們等你好久了。”
風雪從他的衣袖間滑過,被他不經意的氣勢撕碎。
那人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然而蕭甯的聲音,在夜裏繼續淡淡落下:
“爲了引你前來……”
城樓上,無數火把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動。
像燃燒的冷焰。
“我們可還爲你——”
他略頓。
嘴角勾起一個讓人無法辨别意味的微笑。
“精心安排了一場戲。”
那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底某個隐約的預感,終于在此刻被徹底點燃。
蕭甯收斂笑意,目光如刀,仿佛要把夜色劈開。
“現在——”
他擡手。
風雪在他指尖炸開。
“是你——”
一步踏前!
聲如戰鼓震響!
“顯出真面目的時候了吧。”
火光熊熊。
風雪大片墜落。
整個平陽城的氣息在這一刻繃至極緻。
夜,被拉到了最緊。
所有的光、所有的影、所有的風聲,都在等待那道黑影的下一個動作。
而蕭甯站在城頂。
靜待。
像一位君王審判深夜中潛來的幽鬼。
像一柄懸在敵人頭上的神兵。
四周所有大堯軍士的目光同時鎖向那黑影。
嘶——
那黑影猛吞一口寒氣。
顯然,他完全沒料到大堯方面早已識破一切。
他蓦地轉身,想逃!
“想走?”
蕭甯低低一笑。
下一瞬——
隻見他身影一晃,白色的殘影像一道雷光撕裂黑夜,眨眼便出現在那黑影的身後!
“噗!!!”
一掌!
一掌震出!
那黑影被一股宛如狂龍般的掌力轟中後背,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筝一樣翻飛出去,在地上連滾了數圈,噴出一口暗血!
“咳——咳!!”
他艱難撐地,眼中滿是震驚、恐懼、慌亂。
“你……你怎麽……你怎麽會早早的知道——我明明僞裝的這麽好……”
蕭甯淡淡的聲音自他背後降下:
“你以爲,你的腳步聲、你的氣息、你的僞裝……這一切我會察覺不到?”
那黑影猛地擡頭,卻在蕭甯擡手的瞬間下意識往後退。
蕭甯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他隻是伸手。
輕輕一勾——
便抓住了那黑影頭上的鬥篷。
夜風刮過。
鬥篷的布料在半空獵獵翻卷。
“嗤——”
鬥篷被揭下。
火光照亮那張被隐藏在陰影下的面孔。
下一瞬——
整座南門轟然陷入死寂!
寂靜到極緻!
有士兵的兵器“哐當”掉在地上。
有士兵眼珠直接瞪成銅鈴。
有人下意識倒退半步,喉嚨發幹。
有人全身發冷,幾乎懷疑自己産生了幻覺。
趙烈更是猛地站直,瞳孔膨縮,眼神像刀一樣刺開黑夜:
——那是一張他們太熟悉、太信任、太敬重的臉。
那是曾經在燕門前,以血肉之軀扛住大疆十七路攻勢、每日殺到雙眼通紅的那個人。
那是所有士兵都願意爲之一死的人。
那是趙烈曾經以“兄長”、“主帥”、“大堯北境最值得尊敬的将軍”來尊稱的男人。
沈——鐵——崖。
蕭甯抓着鬥篷,指尖輕輕一松,鬥篷飄落在地,于火光下卷起一小團煙塵。
他俯視着跪坐在地上、滿身狼狽、口角挂着血絲的沈鐵崖。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果然是你——”
“沈主帥。”
——轟!!
此話如雷貫耳!
無數士兵目眦欲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沈主帥?!”
“怎麽可能?!沈主帥怎麽會——”
“他……明明在燕門以命護城,以命護百姓,爲什麽……”
“他怎麽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無數人近乎聲嘶力竭,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半步。
因爲真相太過駭人。
沈鐵崖。
那個所有人都以爲是戰死沙場的英雄。
竟然出現在這裏?
竟然僞裝成大疆密探?
竟然深夜潛入平陽?
連趙烈,都在這一刻臉色慘白,像遭受了生平最沉重的打擊。
他的嘴唇在抖。
聲音幹澀、嘶啞、幾乎斷裂:
“沈……沈主帥……你……你怎麽……”
蕭甯卻一語壓下所有人的混亂:
“沈鐵崖,你終于不必再假裝了。”
火光下,沈鐵崖緩緩擡起頭。
那不是往日的英武,不是昔日的堅定,不是他們記憶中那個用命守着北疆關隘的鐵血将軍。
那是一種……像枷鎖被打碎的痛快。
一種陰郁多年終于吐出胸中濁氣的怨恨。
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陌生。
沈鐵崖眼底閃過一瞬刻骨的扭曲。
他吐出一口血,喉嚨沙啞而低沉:
“沒想到啊,沒想到,我隐藏了這麽久,我準備了這麽久,最終會被你識破。”
蕭甯的眸光沉沉,黑如深潭。
在萬千震撼、難以置信、恐懼、混亂的目光中,他再次開口:
“現在——”
“真相,終于可以揭開了。”
火光跳動,風聲獵獵。
沈鐵崖跪在夜色之中。
蕭甯立在火光之前。
火光從後照亮蕭甯,讓他像一柄剛從天爐中拔出的神兵——鋒芒熾烈,卻冷得讓人心顫。
沈鐵崖胸口劇烈起伏,傷口中的血順着嘴角流下,染紅了下颌。
他擡起頭,眼中滿是陰影與不解交織。
沉默許久,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卻帶着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與困惑:
“蕭……甯……”
“你……究竟是……如何想到我的……?”
他緊咬着牙,一字一字擠出:
“我明明……一直沒有露出破綻。”
“我所有舉動、所有言行、所有傷勢,都和真正的傷兵毫無差别……”
“連大汗都說,我這層僞裝天衣無縫……”
他猛地擡頭,眼中帶着瘋狂與不甘:
“你憑什麽——懷疑到我身上?!”
“憑什麽?!!”
他的吼聲回蕩在平陽城夜色之中,震得磚縫上積雪紛紛落下。
城牆上無數大堯軍士臉色發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發抖。
他們曾以爲一生都不可能懷疑的人,此刻竟跪在城中,被陛下逼出真身——
但更讓人無法承受的,是蕭甯這一刻的神情。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早知如此。
蕭甯微微低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