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8章


沈鐵崖腿一軟,差點跪下。

蕭甯看着他的反應,沒有一絲憐憫,繼續道:

“而因爲你這顆‘誘餌’太容易暴露——”

“拓跋努爾不敢進城。”

“也不敢逼近半步。”

“他在平陽外猶豫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

蕭甯擡頭,望向那片荒野,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正是我們最需要的時間。”

“也是大堯軍隊部署、調動兵力、連接盟友最寶貴的三天。”

“更是……拓跋努爾兵馬的死期。”

沈鐵崖全身發涼。

仿佛有人把他整個人扔進冰湖。

他喉嚨啞得像被人捏住:“不……你……你騙人……你怎麽可能撤軍……就算撤軍,他們也要蕩平平陽!”

蕭甯緩緩轉頭。

目光如寒刀穿透夜色:

“是的,他們是想蕩平平陽,隻不過,被我守住了!”

蕭甯說完這句話,風聲仿佛都沉了下去。

他的語氣并不激昂,也沒有刻意拔高,可在這風雪呼嘯的夜色裏,卻比雷霆還震耳,讓每一個人心頭都狠狠一顫。

沈鐵崖整個人仿佛被扇了一記耳光,腦袋裏嗡的一聲,心跳亂到失了節奏。

但蕭甯沒有給他停留的機會。

下一瞬——

蕭甯一把揪住沈鐵崖的後領,将這個昔日北境主帥像死狗一樣提起。

“跟朕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無法抗拒的寒意。

沈鐵崖被迫踉跄着站起來,想掙紮,卻發覺蕭甯的手像鐵鉗,扯得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提不上。

蕭甯拖着他往城門另一側走去,那方向幽暗無比,沒有火把照明,風聲更冷,仿佛連空氣都帶着血腥味。

趙烈、董延、韓雲仞等人紛紛跟上。

他們以爲蕭甯不過是要讓沈鐵崖看看平陽城外的慘烈,卻沒想到——蕭甯帶他們去的,是另一片地獄。

邊走,蕭甯邊淡淡開口:

“你說拓跋努爾一定會打,你說他必然要攻城,你說他鐵了心要蕩平平陽。”

他語氣裏帶着某種淡淡的嘲諷。

“在這一點上,你倒是看的挺準。”

沈鐵崖被拖得步伐踉跄,被風刮得睜不開眼,但聽到這句話,仍然心中一驚:

“什……什麽?”

蕭甯繼續道:

“撤軍之前,他确實派了人來攻城。”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地沉了下去:

“隻不過——”

“他們來一個,朕殺一個。”

“來一隊,朕殺一隊。”

沈鐵崖的呼吸猛地停住。

那語氣,輕描淡寫得仿佛隻是在講一個天冷喝了碗粥的小事。

可越輕描淡寫,越讓人心底發寒。

就在蕭甯說完最後一句時,他已經帶着沈鐵崖來到了一處被夜色籠罩的高台。

這裏遠離火光,卻隐隐能看到地面上那一層暗影……堆積成丘。

蕭甯擡手,用刀指向前方黑暗的盡頭。

“看好了。”

沈鐵崖下意識順着他的手指望去。

下一瞬——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胸腔像被百斤巨石壓住,呼吸被死死掐住。

他看到的——

是一座屍山。

真正的、赤裸裸的屍山。

堆疊至少數餘丈高,一層層疊着,一具具橫着、斜着、倒着,像破布一樣被扔在一起。

大疆兵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血液雖被風雪凍結,卻依舊能看出那慘烈得令人發指的紅黑色。

風從屍山縫隙間呼嘯而過,竟像在呻吟。

那股血腥味,即便隔着十幾丈,依舊直沖鼻腔。

沈鐵崖雙腿一軟。

“這……這是什麽……”

他的牙齒在打顫,整個人像被凍進了冰窟,卻又像被丢進了火焰裏,燒得皮肉發麻。

蕭甯淡淡道:

“當然是大疆兵的屍體。”

“他們來一隊,我殺一隊。”

“他們來十隊,我殺十隊。”

蕭甯說到這裏,微微側頭,臉上仍舊那副風輕雲淡的神色:

“直到他們的屍體堆成山——”

“他們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沈鐵崖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像是看到了一頭野獸。

不。

不止是野獸。

像是一尊從血地之中走出來的修羅。

他聲音嘶啞:

“不……這不可能……你一個纨绔……怎麽可能做到這種程度……你騙我……”

蕭甯輕笑一聲。

“騙你?”

他擡腳走到屍山的邊緣,腳下踩着凍得結實的血漬,發出嘎吱聲。

“你以爲朕會在這裏堆個假山給你看?”

風吹起他衣角,那一刻,蕭甯整個人像是踩在血色王座上的執刑者。

沈鐵崖喉嚨猛地收緊,心中第一次産生恐懼。

不是對蕭甯身份的恐懼。

不是對皇權的恐懼。

——而是對這個男人本身的恐懼。

他忽然發現,那個傳言中的纨绔皇帝,那個被全天下恥笑的無能之君,竟然能在三天内,靠一己之力堆起一座屍山。

沈鐵崖嘴唇抖動:

“你……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蕭甯沒有看他,隻是輕輕拍了拍刀柄。

“怎麽做到的?”

他淡淡道:

“你覺得呢。”

風再次刮起,吹過屍山,帶起一片冰冷的雪屑。

沈鐵崖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

蕭甯這才緩緩轉過頭來,看着他,目光冷得像霜:

“最後,就在幾個時辰前,拓跋努爾被我砍掉了一條左臂,再無蕩平平陽的心思!”

“——大疆三十萬大軍,已全線撤離。”

轟!!!

這一刻,天地似乎都震動了。

平陽城門,徹底炸開了。

士兵們全身血液都沸騰,瞳孔驟縮。

撤軍?!

大疆撤軍?!!

他們……赢了?!!!

但沈鐵崖——

卻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抽空了靈魂。

他嘴唇發白,喉嚨發出幹裂的聲音:

“不……不可能……怎麽可能撤軍……拓跋努爾怎麽可能撤軍……”

蕭甯俯視他:

“因爲他害怕。”

“因爲他懷疑。”

“因爲你亂了他全部計劃。”

“更因爲他知道——再拖下去,他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他緩緩吐氣:

“沈鐵崖,拓跋努爾撤軍,是因爲你。”

“是因爲你給我們拖住了三天。”

“你以爲你在賣國求榮。”

“但實際上——”

“你替我們……赢了這場仗。”

沈鐵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

腦子裏隻剩下一句話回蕩:

——是因爲你。

——是因爲你。

——是因爲你。

他呼吸急促,胸口像被撕開,無數荒唐、狂妄、自以爲是的念頭在這一刻崩塌。

他以爲自己掌控天命。

以爲自己能左右局勢。

以爲自己能靠着“情報”換取榮華富貴。

可他不知道——

他的一切,都在别人計算之中。

他的一切狂妄,都是在爲别人做嫁衣。

他的一切自以爲聰明,不過是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蕭甯輕聲道:

“現在明白了嗎?”

“拓跋努爾爲何撤軍?”

“爲何你看不見一個大疆人的影子?”

“爲何你以爲自己掌握全局,實際上卻被我們……玩得團團轉?”

風聲猛烈,火焰跳動。

沈鐵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不停顫抖。

他一生的驕傲,一生的算計,一生的欲望……

全被無情地捏碎。

一片片被寒風卷起,散落在平陽城門口的冰雪之中。

蕭甯最後的聲音,如刀般落下:

“是你。”

“讓大疆……輸了。”

“也是你。”

“讓大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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