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了他自己的貪婪、膽怯與背叛裏。
重新上馬。
隊伍再度前行。
沈鐵崖被押在馬背上,嘴被死死堵住,隻能發出斷斷續續、毫無意義的嗚咽聲。眼淚混着冷汗,不斷從臉上滑落。
他終于明白了。
無論他再說什麽。
這個人,都不會回頭。
在絕望與恐懼的最深處。
沈鐵崖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一次。
他恐怕真的,會親眼看着那三十萬大疆鐵騎,走進一場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死亡深淵。
而他自己。
也已經被一同拖進了這條,再無回頭的路。
……
河山谷内。
夜色早已沉到最深處,連風聲都低了下去,隻剩下篝火偶爾爆裂出的細碎聲響。
大疆三十萬大軍,此刻已徹底陷入沉睡。
營帳成片鋪開,像一片伏在谷底的黑色鐵獸。
火光在帳外明明滅滅,映照出一張張疲憊而松懈的面孔。
有人靠着兵器睡得鼾聲如雷,有人倚在戰馬旁連甲胄都沒脫便沉沉睡去,巡營的火把稀稀落落地晃着,偌大一片軍營,竟顯出一種詭異而危險的安靜。
這一支曾橫掃北境的鐵騎,在極度疲憊與“撤軍已安”的錯覺中,徹底失去了警惕。
而就在這死寂之中——
谷外的黑暗裏,一隻無形的手,悄然舉起。
亂石高坡之上,莊奎立在最前,目光冷如寒星。
他的身後,是密密麻麻伏地而待的臨州精銳,弓弦早已拉滿,火油箭早已點燃,隻待這一刻。
鐵拳站在他右側,單手按在刀柄之上,氣息内斂如淵。
莊奎緩緩擡起右手。
五指微微一收。
下一瞬!
“放——!”
一聲極低、卻冷冽如刀的命令,自他喉中吐出!
刹那之間——
嗖嗖嗖嗖嗖!!!
漫天火雨,驟然撕裂夜幕!
成千上萬支帶火的箭矢如同赤紅色的流星,從河山谷兩側的高坡、暗崖、密林中同時暴射而出,帶着尖銳刺耳的破空聲,狠狠向着大疆軍營傾瀉而下!
轟!!!
第一波火箭墜地的瞬間,火焰猛然炸開!
營帳頃刻被點燃,幹燥的布料遇火即燃,烈焰翻卷,如同一條條赤色毒蛇,瞬息之間在軍營内瘋狂蔓延。
戰馬嘶鳴驚恐,翻身亂蹬,有的甚至被火焰舔舐,發出凄厲至極的長嘶。
還未等營中士卒反應過來——
轟隆隆!!!
滾石,緊随其後!
早已被推到高坡邊緣的巨石,在這一刻同時被撬動,一塊塊足有磨盤大小的滾石,夾帶着恐怖的沖勢,從兩側高崖瘋狂滾落!
巨石帶着雷霆般的轟鳴砸入營地!
帳篷被直接碾成布屑,士卒被生生砸成肉泥,骨骼斷裂的聲音被滾石的轟鳴徹底淹沒,隻剩下一地血漿飛濺!
火雨!
滾石!
突襲!
三重殺招,在同一瞬間徹底引爆!
“敵襲!!!”
“有敵人!!!”
“火!!到處都是火!!!”
凄厲驚恐的嘶吼終于在這一刻炸開,可這一切已經太遲了!
營地亂成一鍋粥!
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大疆士卒,甚至來不及披甲,便被火焰吞噬,被滾石掩埋,被亂箭射穿。
有人赤着腳從帳篷裏沖出來,還未看清四周,便被一支冷箭釘穿咽喉,慘死當場。
“沖殺——!!!”
随着莊奎一聲低喝——
暗夜之中,無數黑影同時起身!
臨州軍精銳如潮水般從谷外蜂擁而入,刀出鞘,槍如林,寒光在火光映照下交織成一片令人膽寒的死亡之網!
鐵拳一步踏出!
整個人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雷霆,手中長刀橫掃而出!
刀光所過之處,血雨橫飛!
擋在他面前的一排大疆士卒,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被一刀斬得人仰馬翻,肢體橫飛!
殺!
殺!
殺!
這一刻,不是戰鬥。
是屠殺!
是精準到冷酷的清洗!
大疆軍士本就疲憊至極,又是在熟睡中被驟然驚醒,尚未辨清敵我,營地便已四面起火、滾石封路、敵兵殺至!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間蔓延至每一個人的心頭!
“快逃!!!”
“擋不住了!!”
“救命!!!”
慘叫與哭嚎交織成一片,人群瘋狂向四周潰散,卻發現——
退路,早已被滾石封死!
兩側山道,盡是殺氣騰騰的伏兵!
他們根本不知道敵人從何而來,也不知道敵人有多少人。
他們隻知道——
這一刻,這片山谷,就是修羅場!
就在這片混亂徹底失控之時——
主帳方向。
拓跋努爾,猛然從夢中驚醒!
那一瞬間,他甚至以爲自己又回到了斷臂之夜。
轟鳴、火光、慘叫,同時灌入他的耳中!
他猛地翻身坐起,映入眼簾的,便是帳外瘋狂蔓延的火焰與四處奔逃的士卒!
“敵襲?!”
“怎麽會有敵襲?!”
拓跋努爾瞳孔驟縮,獨臂猛地一撐,整個人從氈帳中沖了出來。
下一瞬,他怒火沖天!
“是誰!!!”
“是誰敢偷襲本王的大軍!!!”
他的怒吼震得嗓音嘶啞,宛如受傷的猛獸。可回應他的,卻隻有更加密集的慘叫與逃亡的腳步聲。
火箭仍在不斷落下!
營帳一座接一座燃起,滾石還在不斷從高處墜落,整個河山谷仿佛化作了一口正在沸騰的巨大鐵鍋!
拓跋努爾徹底被氣炸了!
“來人!!!”
“來人!!!”
“給我集結!!!”
“迎敵!!!”
他不斷嘶吼着,拔出佩刀,一刀斬翻一個正要逃跑的士卒,厲聲咆哮:
“逃什麽逃!!!”
“給我回來!!!”
“誰敢再退一步,斬!!!”
他的親衛倉促集結,試圖在主帳周圍形成防線,可這一切根本無法遏制大局的崩潰。
因爲——
大疆的軍心,已經徹底被打碎了!
他們趕路整整一天,滴水未歇。
他們是被人從最沉的睡夢中生生拖進修羅場。
他們面對的,是四面八方如同鬼魅一般湧出的敵人。
刀刀見血。
招招取命。
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喘息的餘地!
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一切軍令!
“跑啊!!”
“快跑!!!”
“擋不住了!!!”
潰軍如潮水般向外湧動!
有人被同袍推倒踐踏,有人被火焰燒成焦黑,有人被亂刀砍翻在地求饒,卻連求饒的聲音都被淹沒在喧嚣之中。
拓跋努爾目眦欲裂!
他拎着刀,在亂軍中連斬數人,厲聲嘶吼:
“給我站住!!!”
“誰再逃,立斬不赦!!!”
他甚至親手殺了幾個逃跑的百夫長,血濺在铠甲之上,凄厲而猙獰,試圖以此殺雞儆猴,穩住陣腳!
可——
根本沒用!
殺了一個,還有十個在逃!
殺了十個,還有百個在逃!
當恐懼壓倒一切之時,軍法,已成廢紙!
“他們是惡鬼!!”
“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
“我們中計了!!!”
絕望的言語在潰軍中瘋狂蔓延,整個河山谷,在短短時間之内,徹底失控!